人数不明，打的旗号看不清，正朝苍梧方向来。
沈昭的声音还带着喘，拐杖杵在门槛上没进院子。
霍骁把手里的账单放下，抬头看他。
多远了？
斥候最后一次回报，在码头上游十里。马蹄声散，不像急行军，走走停停的。
陆怀安把折扇合上，插进袖中。
走走停停，不攻不退，这是在等什么。
霍骁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往东看了一眼。夜色黑沉沉的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远处江面上一点渔火明灭。
不是在等。是在看。
姜念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药箱，抬头问了一句。
看什么？
看苍梧怎么接招。霍骁转过身，声音压得很低。咱们刚练兵，消息瞒不住。这支骑兵不打旗号，不亮身份，就在城外晃。苍梧要是慌了，调兵出城去追，就坐实了流犯聚兵、主动挑衅。
陆怀安拍了一下膝盖。
好毒的路数。咱们动了，就是谋反。不动，他们摸清了底，回头再收拾。
院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霍骁开口，一句一句，像在校场上下令。
赵猎户。
沈昭接话。
在城东歇着，随时能叫。
让他带斥候出去，盯住骑兵动向，只看不碰。人走到哪、停在哪、喝水吃饭在哪个位置，全给我记下来。
柳三娘呢？
她的山地队不进城，绕到骑兵扎营的上游，把水源摸清楚。不截，不打，只堵。真动起来，断他们的水就够他们慌。
沈昭点了下头，又问。
新兵怎么办？
不出城。明天照常操练，加一项，守城阵型。让魏山带旧部先站一遍，再教新兵怎么守门怎么换人。
沈昭拄着拐杖转身要走，姜念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沈将军。
沈昭回头。
告诉赵猎户，斥候要是受了伤，先撤，别硬扛。药棚明天一早开，人到了就能处理。
沈昭应了一声，一瘸一拐消失在巷子里。
霍骁把院门关上，门闩搭好，回来坐到桌前。
姜念在对面整理药箱，手指一瓶一瓶摸过去，把止血散和烫伤膏挪到最外层。
你怕打起来。霍骁看着她的手。
不怕打。怕新兵第一回见血就散了。
不会散。
姜念抬头看他。
你怎么知道？
霍骁没答，低头把院子里的灯笼拨暗了一点。
第二天，校场上的气氛变了。
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，新兵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，脸上的松散劲没了，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紧绷。
黑脸汉子蹲在墙根下，嘴里不嚼草根了，眼珠子直往城墙方向瞟。
霍骁跟昨天一样，走到旗杆底下站定。
今天不跑圈。学守城。
他指着校场北边的一段矮墙。
这堵墙当城门。旧部站前排，新兵站后排。前排蹲身顶住，后排递枪补位。谁的位置空了，后面的人往前填，不准回头看。
魏山拄着假腿站到前排最左边，拍了拍身边两个旧部的肩膀。
跟我站过的都知道，守城最怕的不是敌人多。是自己人乱了脚。你往左跑他往右跑，中间空出一个人的缝，一杆枪就能捅进来。
新兵们陆陆续续站到后排，站得歪歪扭扭，但没人吭声。
练了一上午，换了四轮。
霍骁不夸人也不骂人，谁站歪了就走过去，一把把人推到对的位置上。
黑脸汉子被推了三回，第四回自己站对了，嘴角咧了一下又绷回去。
午后，赵猎户的斥候回来了第一拨消息。
赵猎户本人没回来，让一个小猎户跑回来传话。
小猎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蹲在校场边上喘了半天才开口。
赵叔说，骑兵在城东十五里的老林子边上扎了营，大概四五十骑。没扎正经营帐，就地歇马，火堆不大。水源在营地北边一条小溪。
沈昭拄着拐杖走过来。
四五十骑，不算多。打旗号了没有？
没有。马身上的标记也刮掉了，看不出是哪的兵。
霍骁蹲下来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。
老林子东边是山坡，西边是河滩，北边那条小溪过了弯就是死路。他们扎在这，退路只有南边一条。
他抬头看沈昭。
柳三娘到位了没有？
半个时辰前传了信号，山地队已经绕到北边溪口上游，没被发现。
让她守着，不动。等我的信号。
傍晚，姜念在药棚里清点了两遍物资。
止血散、纱布、银针、烫伤膏、接骨板、缝合的丝线。
顾长风靠在桌边，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急救箱里码。
真要打？
不一定。但得备着。
备多少人的量？
姜念想了想。
先按二十个人的伤准备。轻伤十五，重伤五。
顾长风吹了口气。
你倒是算得准。
不是算得准，是多了也没药。
顾长风不说话了，低头把药包扎紧。
赵嬷嬷从外头端了一盆热水进来，搁在棚角。
姜掌柜，年糕和团团我让霍勇叔带回后院了，门栓上了两道。老夫人也歇下了。
姜念点了下头。
嬷嬷今晚也在后院守着，别出来。
你呢？
我在药棚。
入夜，苍梧城安静得不正常。
街上没人走动，连狗都不叫了。
校场那边的灯笼全灭了，只有城墙上留了两盏。
霍骁站在城门内侧，身上没穿甲，腰间别了一把从废械堆里挑出来的长刀。
沈昭守在城门右侧，旧部分成三组，分别蹲在城门口、城墙根和粮仓前面。
新兵守在第二道防线，粮仓和外仓之间的那条巷子里。
黑脸汉子握着一杆新打的长枪，手心全是汗，呼吸压得很浅。
旁边的瘦子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别喘那么大声。
老子没喘。
二更天过了，城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。
不是从正门方向来的，是从东南角的外仓那边。
外仓是苍梧存粮草和杂物的土围子，离城墙有二百步远，平时没人守。
马蹄声急促，像一把沙子撒在鼓面上。
霍骁的手按住刀柄。
外仓。
沈昭低声传令，旧部第一组摸着墙根往东南方向移动。
新兵的队伍晃了一下，有人往后缩了半步。
魏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，不大，但稳。
站住。守你的位，别看别处。
外仓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，有东西被砸碎的声响，火光窜起来，照亮了半边土墙。
骑兵冲进了外仓，开始搬东西、放火。
霍骁没动。
沈昭急了。
将军，外仓着了。
不追。他们要的就是我们出城去追。
火光映在城墙上，红彤彤的，新兵的脸被照得一阵一阵亮。
黑脸汉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枪杆握得咯吱响。
外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柳三娘的信号。
山地队从外仓后面的坡上包抄过来，把正在搬东西的骑兵截成了两段。
前段被堵在仓里，后段的马被绊马索拽倒了三匹，骑手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按住了。
仓里的骑兵见势不对，拨马往南冲。
沈昭的旧部第一组正好堵在南面出口，蹲身、搭肩、枪尖朝外，一道矮墙挡在路上。
跟校场上练的一模一样。
骑兵冲了两回，冲不过去。
有几骑掉头想从东边跑，被赵猎户的弓手射翻了两个。
混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骑兵丢下七八个人，剩下的拨马往老林子方向跑了。
柳三娘没追。
她站在外仓墙头上，软鞭缠在腰间，冲城墙方向吹了个长哨。
收兵。
药棚的灯亮了。
姜念站在棚口，袖子挽到肘上，手里端着药盘。
第一个被抬进来的是旧部的一个年轻兵，胳膊上被砍了一刀，血往下淌。
第二个是山地队的人，脸上被马蹄擦了一道，半边脸全是血。
姜念没多话，蹲下去就缝伤口。
顾长风在旁边处理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伤了九个，重伤两个，没死人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霍青把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推进院子里。
俘虏穿着普通布衣，但靴子是军靴，小腿上有马镫磨出来的旧茧。
霍骁坐在桌前，看了他一眼。
谁派你来的？
俘虏低着头不吭声。
霍青在他肩上按了一下，骨头嘎吱响。
俘虏的脸扭成一团，嘴里挤出几个字。
一个姓周的大人，花银子雇的。说只要逼苍梧出兵，不管打不打得赢，把动静闹大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