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姓周的大人，花银子雇的。说只要逼苍梧出兵，不管打不打得赢，把动静闹大就行。
俘虏的声音干涩，像嗓子里灌了沙子。
霍骁蹲在他面前，手肘搁在膝盖上，没急着问下一句。
陆怀安从旁边走过来，折扇抵着掌心，目光落在俘虏脸上。
姓周的大人，哪个周？
俘虏摇头。
不知道。接头的人只说周大人，没报全名。银子是永昌号的票子，一人五两，活着回去再加五两。
陆怀安的手指在折扇上停了。
永昌号。
他转过身看着霍骁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永昌号是杜衡那条线的钱庄，背后挂着严策的名字，严策是赵珩的幕僚。这些骑兵用永昌号的银票发饷，说明花银子的人跟赵珩那边脱不了干系。姓周的，十有八九是周太傅一脉的门生。
霍骁站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背对着所有人。
周太傅的门生散在各州府，随便挑一个出来就能雇一队散骑。赵珩用不着自己出面。
陆怀安合上折扇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暗卫杀人，商路洗钱，军饷借壳，现在又花银子雇散骑来试探。三条线同时压过来，苍梧光守着产业和药棚，扛不住。
姜念从药棚方向走过来，手上还沾着药渍，听见最后一句话，在桌边站住了。
陆大人的意思是？
陆怀安看着她，又看了一眼霍骁的背影。
苍梧得有自己的兵。不是练着玩的兵，是能打的兵。
霍骁转过身。
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，最后落在沈昭身上。
把人头报给我。
沈昭拄着拐杖站直了。
北境残部，算上我带来的和霍青暗中接回来的，四十七人。伤了六个，能战的四十一。
边军呢？
魏山手底下有十九个退伍的旧兵，年纪最大的五十二，最小的二十六。腿脚不利索的三个，剩下的都能站。
山地队？
柳三娘靠在院墙上，嗑着瓜子接了话。
我的人三十八个，昨晚折了两个胳膊，能跑能打的三十六。
赵猎户的斥候？
沈昭翻了翻手里的纸条。
猎户出身的十二个人，加上赵猎户自己，十三。
流犯青壮呢？
校场上登记过的，八十七人。刨掉旧伤太重不能上场的十一个，剩七十六。
霍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。
四十一，十九，三十六，十三，七十六。加起来一百八十五人。
沈昭点头。
不到两百。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
姜念把桌上的账册翻开，炭笔在纸上写了几行。
粮食，灵泉农庄加上码头扣下来的粮袋，够两百人吃四个月。药材够用三个月，但重伤用药会消耗得快。铁料加上船上那批军械零件，孙铁柱说能打一百二十杆长枪、六十把短刀。
她顿了一下，又添了一行。
如果后续扩到五百人，粮食勉强撑三个月。五千人的话，光靠苍梧本地的产出不够，必须打通跟裴家或者外面的粮道。
霍骁走到桌前，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数字。
先养这一百八十五个。把架子搭起来，后面的人再填进去。
他抬起头，声音不高，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沈昭。
北境残部归你。四十一人编为前锋，练冲阵、近战、夜袭。你熟悉北境的路数，按以前的法子练。
沈昭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。
领命。
霍青。
霍青从暗处站出来，腰杆绷得笔直。
你带魏山和十九个旧兵，编为守备。守城门、守粮仓、守要道。魏山腿不便，让他当教头，新兵轮训从他这过。
霍青点了下头，一个字没多说。
柳三娘。
柳三娘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，站起来。
山地队三十六人，编为游击。走山路、断水源、截粮道、夜间骚扰，这些活归你。不跟人正面对撞，专捡软肋捅。
柳三娘的软鞭在腰间晃了一下，咧嘴笑了。
这活合我胃口。
赵猎户。
赵猎户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还攥着弓。
十三个斥候编为耳目。盯城外、盯山路、盯水路、盯一切从外面来的人。每天两报，早一回晚一回，发现异常随时回传。
赵猎户闷闷地应了一声，又缩了回去。
剩下的七十六个流犯青壮。
霍骁的目光落在校场方向。
编为新兵营，由魏山和沈昭轮流带。前两个月练体能、站队列、守阵型。第三个月开始分流，能冲锋的补前锋，能守的补守备，手脚利索的补游击，眼力好的补斥候。
他顿了一下。
不能打仗的，去后勤。姜掌柜的药棚、孙铁柱的作坊、念记食坊的粮草调度，都要人。周阿牛那样的，脑子清楚手稳当，后勤比前线更需要他。
姜念在旁边把分配方案一条一条记在册子上，炭笔写得飞快。
粮草按五部分拨，药棚统一管伤病。各部每天报一次人头和消耗，册子交到我这里汇总。
她写完抬起头，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。
有一条死规矩。不管哪一部的人受了伤，先到药棚报到，不准硬撑。药棚的登记册跟粮册一样，少一个名字我跟你们要人。
顾长风站在药棚门口，手里捏着炭笔，嘀咕了一句。
合着我这个军医管的不是伤口，是户口。
没人搭理他。
霍骁把地上的树枝捡起来，在院子的泥地上画了一张简图。
五个圈，分别标着前锋、守备、游击、斥候、新兵。五个圈的中间画了一条横线，横线上头写了两个字：后勤。
沈昭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，拄着拐杖走近了一步。
将军，北境的时候，你手底下是三万人。现在一百八十五个。
霍骁没抬头，在图上又添了几笔箭头。
三万人的仗有三万人的打法。一百八十五个人有一百八十五个人的打法。兵不在多，在每一个人站对位置。
沈昭张了张嘴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天亮了。
校场上，一百八十五个人站成了五块。
前锋在最前面，四十一个北境旧部，腰间别着旧刀，站得纹丝不动。
守备在右侧，魏山拄着假腿站在最前头，十九个老兵身板挺得跟城墙似的。
游击在左侧，柳三娘的山地队穿着粗布劲装，眼神野得很。
斥候在最后面，赵猎户和十二个猎户蹲着，弓搁在膝盖上。
中间最大一块，七十六个新兵歪歪扭扭地站着。黑脸汉子站在第一排，手心攥着枪杆，指节上的汗把木头都洇湿了。
霍骁站到旗杆底下。
风把那面旧旗吹得啪啪响。
他没有长篇大论。
从今天起，苍梧有兵。
六个字砸在校场上。
前锋。
沈昭的四十一人齐声应了一个字。
守备。
魏山带着十九个老兵，声音沉得像擂鼓。
游击。
柳三娘的人喊得最野，三十六个嗓子像从山里吼出来的。
斥候。
赵猎户和猎户们应得最短，像弓弦弹了一下。
新兵营。
七十六个人的声音参差不齐，有的大有的小，有的慢了半拍。
但黑脸汉子喊得最响，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。
一百八十五个声音汇在一起，从校场上冲出去，撞在苍梧的城墙上，又弹回来。
霍骁站在旗杆下，耳朵里灌满了这一声齐喊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刀柄，指节泛白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。
校场变了。
旗杆变成了北境的帅旗，旧旗变成了镇北军的黑底金字大纛。面前不是一百八十五个人，是三万铁甲列阵，枪尖如林，马蹄声震地。
他站在高台上，身披战甲，手持长枪，台下万军齐声高喊。
那声音穿过三年的空白，穿过坠崖、失忆、枷锁和泥地，一路撞回他的胸口。
每一张脸，每一杆枪，每一次冲锋，每一道军令。
全回来了。
霍骁的喉结滚了一下，眼底泛红，但脊背没弯。
沈昭站在侧面，看见了他的表情，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，嘴唇抖了抖，没敢出声。
姜念站在药棚门口，手里攥着登记册，远远望着旗杆下那道笔直的身影。
风吹过校场，旧旗猎猎作响。
霍骁松开刀柄，声音沉稳，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。
操练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