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赶到城南时，粮棚东侧的顶子已经塌了大半。
火舌顺着棚架往上蹿，茅草和木梁烧得噼啪作响，浓烟混着焦糊气迎面扑来，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棚外挤满了百姓，有人提桶往前赶，有人抱着孩子往后躲，哭喊声混在一起，连路都堵住了。
姜念抓住从身边跑过的伙计，开口便问。
“棚里还有多少粮？”
“南棚三间，烧的是东边那间，里面有四十袋陈米，另外两间还没着。”
“先搬隔壁的粮，全部送去北市口冯叔那里，灭火的人分成两拨，一拨压东棚的火，一拨往中间那间的外墙糊湿泥。”
伙计听得发怔，脚却没停。
“湿泥能挡火？”
“去河边挖泥，加水和稀，糊得越厚越好，快去！”
话音落下，姜念已经挽起袖口，朝粮棚走去。
赵嬷嬷领着几个妇人从北市口赶来，众人手里都拎着木盆和水桶。
“掌柜的，水够不够？”
“井水先供这边，百姓喝的水去药棚挑，别把两处的桶混在一起。”
霍骁晚了半盏茶赶到，身后带着二十名新兵。
他没有往火场里挤，先分开堵在棚外的人，把粮道清了出来。
“新兵沿粮道排开，百姓走东边，搬粮的人走西边，谁也不许堵路。”
一名新兵刚张开嘴，霍骁抬手指向空位。
“有话等火灭了再说，先站过去。”
那新兵把话咽了，抱着长枪跑去补位。
火烧了将近半个时辰，总算被压了下去。
东棚已经烧透，四十袋陈米多半成了焦块，抢出来的不足十袋。
中间那间粮棚的外墙糊着厚厚一层湿泥，火没能越过去，里面的粮食全保住了。
姜念蹲到塌下来的棚架旁，用木片拨开黑灰，从里面夹出一块没有烧透的木头。
木头表面挂着油垢，靠近鼻端便能闻到刺喉的松脂气。
她翻过木块，看向不远处的顾长风。
“顾长风，你过来闻闻。”
顾长风正给一个呛晕的老汉掐人中，听见招呼，抬手让旁边的人扶住老汉，随即蹲了过来。
他接过木块闻了两次，又用指甲刮下少许油垢，在指腹间搓开。
“松脂里掺了桐油，沾上木料便烧得久，水一时浇不透。”
“寻常人家会备这个吗？”
“灶房用不上，军中倒是常见，涂火箭箭头用的便是这类油料。”
顾长风把木块递还给她，补了一句。
“我在北境做过三年军医，这股味不会认错。”
姜念用布把木块包好，收进袖中，棚外却在这时起了骚动。
几个面生的汉子混在人群里，话说得不响，四周的人偏偏都能听清。
“都瞧见了吧，粮棚烧成这样，姜掌柜口口声声说有粮，粮在哪儿呢？”
“好粮早送进军营了，留给咱们的都是陈米烂谷，谁知道还能撑几天。”
“朝廷派人来查囤粮，她怕事情败露，干脆烧掉粮棚灭证，这不正好说得通？”
流言顺着人堆传开，方才还在搬粮的几个人停了手，纷纷朝姜念这边张望。
赵嬷嬷听得火起，挽着袖子便要过去。
“哪个满嘴喷粪的，站出来！”
姜念扣住她的手臂，没有让她离开。
年糕从人群缝隙里挤出来，脸上沾满烟灰，跑到姜念身边揪住她的衣角。
“娘，那个人我见过。”
姜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视线落在人群里嗓门最大的汉子身上。
“上回酒坊的货车被劫，就是他躺在路口装摔伤，不让车过去。”
年糕踮起脚，又朝那人指了指。
“他下巴有一道弯月疤，我记得。”
那汉子的下巴果然留着一道弧形旧疤，此时已经侧过身，想往人群后面退。
姜念把年糕交给赵嬷嬷，随即叫了一声。
“赵猎户。”
赵猎户从粮棚另一侧走来，肩上搭着弓，脚步没有半点拖延。
“下巴有疤的，还有他左边那个灰褂子，都留下。”
赵猎户朝两名同伴递了个眼色，两人分别绕向人群两侧，把退路封住。
疤脸汉子察觉不对，扭头便走，才迈出两步，肩膀已经被一只手扣住。
猎户五指往下一压，那人两腿发软，半边身子当场矮了下去。
“急什么，话还没说完呢。”
灰褂子转身冲出人群，没跑出十步便被赵猎户横脚绊倒，弓弦随即套上他的脖颈。
姜念走到两人面前，俯身伸出手。
“把手摊开。”
疤脸汉子咬紧牙关，把双手藏在身后。
姜念没有再问，抓住他的袖口往上一推，手腕内侧和指甲缝随即露了出来。
皮肤上沾着暗红油垢，指甲边缘更是积了厚厚一层，显然才用水擦洗过。
灰褂子也被猎户扳开手掌，十根手指间留着同样的污渍。
姜念起身，从袖中取出包好的木块，解开布递到众人眼前。
“这是从起火点捡出来的木头，上面涂了松脂和桐油，寻常灶房不会备这种东西。”
她转向地上的两人，示意众人去看他们的手。
“他们手上也沾着同样的油料，人可以撒谎，这些东西撒不了谎。”
四周短暂地静了下来，方才那几个叫嚷囤粮的人全都闭了嘴。
抱孩子的妇人退开几步，瘸腿汉子拄着木棍挪到前面，盯住地上的两人。
“狗东西，粮棚是你们烧的！”
“把他们绑起来，别让他们跑了！”
百姓纷纷朝前涌，赵猎户带人拦住最前面一排，姜念也抬手示意众人后退。
“人先押住，纵火用的东西也要留好，等县衙来审。”
城门方向响起马蹄声，周显带着三名随从穿过街口，在人群外勒住缰绳。
他的视线掠过焦黑的粮棚，又落到被按在地上的两人身上。
“姜氏，你在这里审案？”
周显翻身下马，将缰绳丢给随从，踩着满地灰烬走近。
“苍梧县衙还没有给你审案的权力吧？”
姜念没有与他争辩，只把包着木块的布重新系好。
周显在两名嫌犯身前停下，鞋尖拨开一块烧焦的茅草。
“这两个人来路不明，谁知道是不是你提前找来的？”
他抬眼扫过围观百姓，话说得字字清楚。
“烧掉一间粮棚，再推出两个替罪羊，既能博取民心，也能把纵火的罪名扣到围军头上。”
“姜氏，这类手段算不上新鲜。”
陆怀安从街口快步赶来，收起折扇塞进袖中，径直挡在周显和嫌犯之间。
“周大人既说是苦肉计，不妨先说说，他们手上的军用油料从哪里来？”
“姜掌柜管的是药棚和粮棚，弄不到这些东西，大人带来的军营里却不缺。”
周显脸上的官笑淡了几分。
“陆县令这是在指控朝廷军队纵火害民？”
“下官不敢空口指控，只想按证据办事。”
陆怀安指了指嫌犯手上的油垢，又看向周显身后的随从。
“把他们身上的油料和围军库里的存货分别封存，请衙门里的老吏查验，来源自然能查清。”
“周大人若问心无愧，配合查验还能替围军洗脱嫌疑，省得城中百姓多想。”
周显没有接话，目光转向被按住的两人。
灰褂子眼珠乱转，嘴唇动了几次，刚想开口，赵猎户便收紧弓弦，让他把话吞了回去。
“既然抓到了嫌犯，按制应当交由本官提审。”
周显伸出手，重新摆出钦差的架子。
“本官奉令南下查办苍梧之事，审人断案也在职责之内，陆县令，把人交来。”
陆怀安站在原处，连衣摆都没有挪动。
“周大人拿的是清剿令，并无刑部提审文书。”
“清剿令查的是苍梧聚众谋反，这两人烧的是苍梧粮棚，受害的是本县百姓，案子理当由苍梧县衙审。”
周显的手还悬在半空，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“陆怀安，你敢抗令？”
城墙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，人群很快让出一条通道。
霍骁从石阶上走下来，每一步都踏得沉稳，守在前面的百姓无人出声催促。
走到周显面前，他停下脚步，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步。
火场余烟仍在身后飘散，焦糊气混着松脂气，吸进喉咙便发涩。
霍骁高出周显大半个头，垂眼看过去时，周显不由得仰起了脖子。
“周大人。”
周显没有退让，强撑着官威开口。
“霍骁，本官正在办案，你一个流犯罪身，也敢过来插手？”
“你奉的是圣旨，还是赵珩的私令？”
这句问话落下，四周再没人出声，连余火烧断木料的脆响都听得清楚。
周显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，插在袖中的手也收紧了。
“放肆！本官持内阁谕令南下，你一个流犯，也配质问本官？”
“内阁谕令没有御玺，也没有兵部调令，你却敢调兵围城。”
霍骁朝焦黑的粮棚偏了偏头，目光重新落回周显脸上。
“如今围军用的油料出现在纵火者手中，你还要越过县衙抢人。”
“我再问一遍，你奉的究竟是谁的令？”
周显喉头动了动，脚下往后挪了半步，鞋跟踩住袍角，身子跟着晃了一下。
三名随从正要上前，霍青从侧面跨出一步，手掌按住刀柄，将他们拦在原地。
城墙垛口后站满了守备兵，校场那边也传来新兵列队靠近的脚步声。
周显藏在袖中的手越攥越紧，官腔在喉咙里绕了几次，终究没能答出那句话。
他收回伸出去的手，转身便走，两名随从赶紧牵马跟上。
走出五步，周显回过半张脸，只留下硬邦邦的一句。
“三日之期不变。”
围观百姓目送他离开，不知是谁在人群后面啐了一口。
“问一句就跑，还敢说自己没鬼。”
姜念望着周显转过街角，藏在袖中的手攥紧那块焦木，粗糙木刺扎进掌心也没有松开。
霍青绕到她身侧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。
“嫂子，少了一个人，那个瘦高随从没有跟周显走，他拐进东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