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绸旗迎着日头招展，刺目的亮色晃得城头守军睁不开眼。
四抬官轿停在城门外三十步，轿帘紧闭，开道的八匹战马来回踏动，蹄铁磕在石板上，声声发脆。
围军先锋营的骑兵朝两侧散开，让出一条仅容官轿通行的窄道。
轿帘被人从里面挑起，一个四十出头的文官弯腰出来，圆脸，三绺短须，身穿五品青袍，胸前的白鹇补子浆洗得笔挺。
腰间那块金边牙牌随着步子撞上玉佩，一路叮当作响。
来到城门前，他先仰头打量城墙，又掸掉袍角沾着的灰。
“本官周显，奉内阁谕令，持清剿使节文书南下，城内何人主事？”
这几句话拖着官腔，落在空旷的城门前，听着跟戏台上的念白差不多。
陆怀安站在城门内侧，折扇抵住掌心，偏头去看霍骁。
霍骁立在原处，只把下巴朝城门抬了抬。
收起折扇，陆怀安理正袍领，走到城门洞口，却没有命人开门。
“苍梧县令陆怀安，恭迎钦差大人。”
声音隔着厚重城门传出去，周显两道眉毛随即拧到一处。
“陆县令，本官持节而来，你隔着城门回话，这便是苍梧待钦差的规矩？”
“城外五千围军正堵着门，下官若开门迎人，后头的兵马跟着涌进来，谁来替苍梧百姓收拾残局？”
陆怀安隔着门洞又道：“大人若让围军退后三百步，下官自会开门迎接。”
周显回头扫过身后的骑兵，再转回来时，脸上的怒色已经收了几分。
“围军归围军，本官归本官，清剿事宜自有章程，陆县令莫要多虑。”
说完，他朝身后挥了挥手，先锋营的骑兵这才勒马后撤，却只退了百来步便停住不动。
陆怀安没有继续争执，命守备开了半扇城门。
周显带着四名随从进城，官轿与骑兵全留在门外。
衙门大堂早已擦过桌椅，桌上还摆着一盏新沏的茶，只是无人伸手去碰。
跨进门槛，周显扫过堂内，视线最后落在梁上那块明镜高悬的旧匾上。
匾额漆皮剥落大半，左边还低了一截，与钦差身上笔挺崭新的官袍一比，越发寒酸。
陆怀安让出的椅子空在一旁，周显站到堂中央，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绸文书，当堂展开。
“内阁谕令：苍梧一地，流犯啸聚，私练兵马，囤积军械，勾结山匪，图谋不轨，着钦差周显持节南下，查明实情，即刻移交城防，苍梧县令陆怀安听令配合，不得延误。”
念罢，黄绸文书被他搁上桌面，两只手也背到了身后。
“陆县令，听清了？”
桌对面的陆怀安没有接令，反倒拿起文书，先验封口火漆，又翻到末尾细看印鉴。
“周大人，这道谕令盖的是内阁印，并无御玺，按制，清剿令涉及调兵围城，还需兵部复核用印，下官看了两遍，没有找到兵部的章。”
周显脸上的官腔短暂断了一拍，很快又沉下脸来。
“内阁谕令在此，何须兵部多添一道手续？”
“调兵围城归军务，内阁主理政务。”
陆怀安将文书放回桌面，指尖点在本该落下兵部印鉴的位置。
“这道清剿令缺了兵部用印，城外那五千兵马究竟算奉令围城，还是有人私调兵马？”
堂内无人接话，连桌上那盏热茶冒出的白汽都清楚可见。
周显身后站着个瘦高随从，右手悄悄挪向腰间。
廊柱旁的沈昭拄着拐杖，眼皮未抬，杖底已经磕上青砖。
闷响贴着大堂地面传开，瘦高随从瞥了他一眼，手掌随即离开腰间。
周显扯动嘴角，换了套说辞。
“陆县令果真能言善辩，可本官此来查的是流犯聚众，无意同你争论文书格式，苍梧私藏军械一事，总不能也是本官编造的吧？”
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叠纸，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密报称苍梧外仓存有大批枪械刀具，数量远超民用，其中还有来路不明的军制铁料，陆县令，这些东西从何而来？”
陆怀安没有去接那叠所谓密报，侧门处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姜念走进大堂，身上没穿药棚常用的粗布围裙，只着一件靛蓝窄袖衫，长发用木簪束起，怀中抱着三本账册。
周显从她脸上看到那摞册子，目光来回转了两趟。
“这位是？”
“苍梧药棚主事，姜念。”
陆怀安替她报出名姓，周显却从鼻间哼出一声。
“一个药棚主事，跑到县衙大堂做什么？”
姜念没有答这句，只将账册放上桌面，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“周大人说苍梧私藏军械，来路不明，那我想请教一句，这批东西究竟从哪里来，大人可曾查过？”
账册被推到周显面前，正好压住那叠密报的一角。
“这是裴家粮船进入苍梧码头的货运单，每批粮食和铁料以及药材，数目与日期皆有记录，上面留着裴家管事的签字，也盖着码头税吏的章。”
姜念翻过一页，又抽出第二本册子摊开。
“这是清理旧码头时造的军械残件登记，三十七杆断枪，十二把锈刀，四箱铁钉，全是废物，后来送进孙铁柱的作坊回炉重铸。”
第三本账册也被她放到周显手边，纸页边缘已经翻得起毛。
“这份是钱师爷任上经手的苍梧进出账目，大人若肯看，便能知道密报所说的那批军械，有多少是从永昌号的暗线运进来的。”
“银票号头和过手人以及中转地点，钱师爷的供词里都写得清楚。”
三本账册重新摞好，姜念用手掌按住封面，不给周显挪开话题的机会。
“苍梧外仓那批铁料，源头是王府商路借永昌号洗进来的走私货，这条线，大人南下之前查到了哪一步？”
周显脸颊上的肉抽动两下，手却始终没有碰那些账册。
他的目光掠过封面，转而盯住姜念。
“姜氏，你身为流犯罪眷，拿几本真假难辨的册子到公堂质问钦差，谁教你的规矩？”
向前逼近一步，周显的官袍下摆擦过桌角。
“本官还听说，你在苍梧开药棚，施粥送药，义诊治病，把半城百姓都拢到了身边，好手段啊。”
“以医术蛊惑民心，再替流犯练兵遮掩，这笔账也该算一算。”
姜念收回按在账册上的手，迎着他的视线问道：“照周大人的说法，治病救人也能定罪？”
“治病救人自然无罪，可你借药棚收买人心，为聚众练兵打掩护，这便成了谋算。”
大堂内闷热难当，门外拥来的人声却越来越杂。
姜念没有继续争辩，只转身望向衙门口。
起初只有三五个人停在门外，转眼便聚了数十人，后面还不断有人从街口赶来。
拄拐的老头和抱孩子的妇人挤在前面，挑担菜农与铁匠铺学徒堵住后方，却无人越过衙门门槛。
最前头站着那个常来喝粥的老婆子，手里仍端着缺口粗碗，碗底已经空了。
她把碗抱在胸前，扯开嗓门喊道：“大人，姜掌柜是好人哪！去年我孙子烧得人事不省，是她半夜赶来扎针，一文钱都没收！”
旁边的瘸腿汉子听见这话，拄着木棍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瘟疫那回，城里死了多少人，你们知道吗？药棚的汤药都是白送的，我婆娘这条命，就是姜掌柜捡回来的！”
“粮价涨上天的时候，是念记食坊把米价压下来的！”
“我家娃娃生冻疮，秦婆婆配的药膏到现在还留着，谁敢说药棚害人？”
人声从门外层层涌来，这边刚落，那边又起，院墙都挡不住。
周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转身看向陆怀安时，嘴唇抿得发紧。
“陆县令，你治下百姓聚在公堂外喧闹，这也算苍梧的规矩？”
陆怀安两手一摊，衣袖垂到身侧。
“下官拦不住，百姓有话要说，总不能把他们的嘴全缝上。”
周显盯着门外看了片刻，忽然扯出一个浅笑，脸皮却没有半点松动。
转身之际，他朝门边的随从递了个眼色。
那个瘦高随从低下头，从拥挤的人群中侧身钻出，沿衙门外墙快步走进旁边的窄巷。
百姓都在争着替姜念说话，没人留意他去了哪里。
周显重新面向陆怀安与姜念，将两手拢入袖中，官腔也恢复如初。
“既然陆县令质疑文书印鉴，本官便给你三日复核，可城防移交不能无限拖延。”
“三日之内，本官要看到苍梧兵册和粮册以及军械清单全部造齐，若仍有推诿，本官自会呈报内阁，请旨强制接管。”
话说完，他转身便走，跨过门槛时又停了一步。
“还有，苍梧城内的粮棚与食坊，在此非常时期最好一并关停，免得有人借施粥聚集百姓，再生事端。”
陆怀安藏在袖中的折扇转了半圈，没有应声。
姜念站在桌边，看着周显走出衙门，唇线越抿越紧。
门外百姓仍在争辩，四名随从已经围拢过来，将周显护在中间，一路送往落脚的客栈。
等人走远，陆怀安来到姜念身侧，借着门外嘈杂声低声开口。
“他不碰账册，也不接证据，这条路他根本没打算跟咱们争。”
姜念收起桌上的册子，一本接一本塞回怀中。
“那他准备走哪条路？”
陆怀安尚未回答，门外便响起杂乱急促的脚步声。
冯叔撞进衙门大堂，围裙沾满锅灰，汗水顺着脸颊冲出几道泥痕，双手撑住膝盖，连喘几口才抬起胳膊指向城南。
“掌柜的，出事了！城南粮棚，粮棚起火了！”
姜念越过门槛冲到街上，抬眼望向南边。
一柱黑烟正从城南卷上半空，烟根就在粮棚的位置，暗红火光已经攀上旁边民房的墙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