甦晚對著那個紅色提示框看了十秒，然後拿起手機。
她撥了一個號碼。
響了兩聲，對面接了，聲音經過變聲處理，听不出男女老少。
“首領。”
“城東快速路，十八年前的事故監控存檔，交通系統的調檔通道被加了權限鎖。”甦晚的聲音很平，
“我需要你們從別的口子拿。”
“別的口子”是什麼，雙方都清楚。
城市監控存檔不止一份。
交管系統有原始數據，公安系統有事故備份，路政部門有道路施工記錄，甚至沿途的加油站、便利店、小區保安室，當年都可能留下私錄的影像。
官方通道走不通，就從周邊存檔拼。
“給我兩個小時。”對面說。
“一個半小時。”
“……成交。”
電話掛了。
甦晚放下手機，重新看向屏幕。
她沒有干等。
調檔通道雖然被鎖，但申請記錄還在。
她調出後台日志，查這個權限鎖是什麼時候加上的。
日志顯示，這批檔案的訪問權限在三年前被調整過一次，從“普通調檔”升級為“需省級審批”。
三年前。
甦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三年前，正好是仁和私立醫院被整體刪檔的那一年。
那家醫院，是她出生的醫院，也是“抱錯”發生的地方。
有人在同一年，刪了醫院的記錄，鎖了事故路段的監控。
這不是巧合。
一個半小時後，手機震了。
黑客聯盟技術組發來一個加密壓縮包，附了一條消息︰“官方備份被清洗過，殘缺嚴重。這是從沿途三家加油站和一個小區物業的私人錄像里恢復的片段，畫質很差，但能看。”
甦晚解壓，打開。
屏幕上彈出幾段模糊的視頻。
畫質確實差，十八年前的私人監控，分辨率低得可憐，夜視模式下滿屏雪花。
但角度比官方監控更雜，拼在一起，勉強能還原出事發當晚的情況。
她一段一段看。
第一段，加油站的監控，畫面右上角的時間戳是車禍當天晚上九點十七分。
一輛黑色轎車從鏡頭前駛過，看不清車牌，但車型能辨認——是一輛當年很常見的帕薩特。
第二段，小區保安室的錄像，九點二十一分。
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，雙閃燈亮著，車里坐著兩個人，但畫面太糊，看不清臉。
第三段，另一個加油站的監控，九點二十三分。
那輛帕薩特重新上路，這一次，它的後面跟著一輛白色轎車。
甦晚把第三段暫停，放大。
白色轎車的車牌只拍到後兩位，但車型很清楚——本田雅閣，那款車當年在江城的保有量不大。
她把畫面截了圖，發給陸沉淵。
“查這輛車，十八年前的登記信息。”
消息發出去不到十分鐘，陸沉淵的電話就來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的聲音有些沉，
“車牌後兩位對得上的本田雅閣，當年江城一共只有七輛。其中一輛登記在一家叫‘瑞達商貿’的公司名下。”
“瑞達商貿？”
“皮包公司。”陸沉淵說，
“注冊地址是一個虛擬工位，法人是個掛名的退休工人，公司在車禍後半年就注銷了。但我讓風控穿透了一下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瑞達商貿成立時的初始資金，來自一家開曼群島的投資公司。那家投資公司，在維斯特資本的關聯企業名單里。”
甦晚握著手機，沒有說話。
維斯特資本。
又是維斯特資本。
從周彪嘴里听到這個名字到現在，不到四十八小時。
這家管理規模上百億美元的基金，像一只藏在水底的章魚，觸角已經伸到了十八年前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陸沉淵說，
“我在查瑞達商貿的資金流水時，發現它注銷前有一筆錢轉去了另一家公司。那家公司現在還在。”
“叫什麼？”
“恆輝物業。”陸沉淵說，
“注冊地址在裴氏集團總部大樓的附樓三層。”
甦晚的眼楮微微眯起。
裴氏。
裴硯。
“你確定？”
“工商信息白紙黑字。”陸沉淵說，
“我再往深里查一查。你今天不是有賽前采訪？先去，別讓他看出什麼。”
“好。”
甦晚掛了電話，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。
她把幾段監控又看了一遍，這一次看得更慢。
黑色帕薩特是她母親的車。
白色本田雅閣跟在後面，從時間和路線上看，就是那輛逼停她母親的車。
車是瑞達商貿的。
瑞達商貿的錢來自維斯特資本。
維斯特資本和裴氏在同一棟樓里。
鏈條還不完整，但方向已經有了。
她關上電腦，起身換衣服。
賽前采訪安排在下午三點，地點還是賽車場。
甦晚到的時候，采訪區已經架好了機器。
幾個參賽車手在接受群訪，裴硯也在。
他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，正靠在欄桿邊跟人聊天，看見甦晚進來，笑著向她點了點頭。
甦晚也點了一下頭，算是回禮，徑直走向自己的采訪位。
群訪進行到一半，有記者問她︰“‘晚’小姐，您三年前突然隱退，這次為什麼選擇復出參加慈善賽？”
“為了孩子。”甦晚的聲音經過頭盔內置的變聲器，听上去低沉而模糊，
“兒童醫療基金做的事很有意義，我願意出一份力。”
又有記者問︰“您對明天的正賽有信心嗎？有車手說您是來‘蹭熱度’的。”
“賽道上見。”甦晚只說了四個字。
采訪結束後，她剛摘下頭盔接口，裴硯就走了過來。
“甦小姐。”
“裴先生。”
裴硯遞給她一瓶水，甦晚沒接，他也不介意，自己擰開喝了一口。
“剛才看了甦小姐的采訪，很酷。”他笑著說，
“不過我有個私人問題，不知道方不方便問。”
“你問。”
“甦小姐最近……是不是在查什麼舊事？”
甦晚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她甚至笑了一下，
“裴先生為什麼這麼問？”
“隨便猜的。”裴硯晃了晃手里的水瓶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，
“甦小姐剛辦完婚禮，又出了老爺子那檔子事，按說該好好休息。可我看您這兩天眼底發青，像是在熬夜忙什麼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“如果有什麼需要裴家幫忙的，甦小姐千萬別客氣。畢竟——世交嘛。”
甦晚看著他。
這個人的笑太妥帖了，妥帖得像一張精心繪制的面具。
每一句話都留著余地，每一個眼神都藏著鉤子。
“多謝裴先生關心。”她把頭盔夾在臂彎里，語氣輕松，
“沒什麼舊事，就是蜜月被打斷了，在跟陸沉淵商量補一個。”
“哦？”裴硯挑眉，
“那可真是浪漫。”
“是啊。”甦晚微微一笑，
“裴先生要是沒別的事，我先去試車了。”
“請便。”
甦晚轉身走了。
她的步伐很穩，背脊挺得筆直，一直走到裴硯看不到的拐角，才微微收了下嘴角。
他在試探她。
“是不是在查什麼舊事”——這句話不是隨便猜的。
他知道，或者至少懷疑，她在查十八年前的事。
這說明什麼？
說明她調檔案的動作，對方已經察覺到了。
甦晚拿出手機，給陸沉淵發了條消息︰“裴硯在摸底。先不動，明天贏了比賽再說。”
陸沉淵很快回了一個字︰“好。”
甦晚收起手機，走向車庫。
她剛坐進賽車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是陸沉淵發來的一張截圖。
截圖上是瑞達商貿那筆轉賬的銀行回單，收款方那一欄被紅筆圈了出來。
甦晚看清那個地址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收款方不是恆輝物業。
是一家叫“硯山會所”的私人俱樂部，注冊地址在江城半山——而這家會所的法人，叫裴硯。
距離她此刻所在的賽車場，不到三公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