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周后一场，林岚来得很早。
她还是拿着那张时段卡，边角被她捏得有些发卷。
上一次，她坐在第一把椅子上听完说明，没有说自己的事。
今天她站在小阅览室外，视线越过正在收绘本的孩子，落在那辆已经停好的小车上。
她母亲跟在旁边，先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又朝许青走过去。
“她姐姐今天下班晚。”母亲说，
“不过也就晚一会儿。
你们把社工和帘子多留半小时，等姐姐过来，姐妹俩好好说说。”
许青看了眼表。
儿童课还有十几分钟结束，魏老师已经把最后一摞绘本放回架上。
她们今天能用的，仍是那半小时。
“今天四点半要收好。”许青说，
“社工也是按这个时间在。”
“就半小时而已。”母亲皱起眉，
“地方都借到了，帘子也摆着，晚一点收不就行了？
林岚难得愿意来，她姐姐也不是天天能请假。”
周姐正往小车侧袋里放时段卡，听见这话，手停了停。
她看见林岚站在原地，手指把卡边捏得更紧，却没有往前一步。
“我可以去跟魏老师商量！”周姐脱口而出。
许青没有接这句。
她走到林岚面前，和她隔着一小段距离站住。
“林岚，今天你想怎么用这半小时？”
林岚抬起头。
母亲替她答：“她当然是想等姐姐。”
“我问她。”许青说。
语气不重，母亲却一下收了声。
林岚看了看正忙着收尾的魏老师，又看向许青。
“我姐只能四点半以后到。”她说，
“我本来想……等她来了再说。”
“今天可以听完通用说明就走。”许青说，
“下一次有社工在的短时段，你也可以和姐姐一起过来。
今天不用把话说完。”
林岚的目光落在隔帘上。
周姐刚把它从车侧取下来，还没有拉开。
那块布安安静静垂着，没有催她进去。
“下一次，是什么时候？”林岚问。
社工翻开夹板上的轮换表，把已排好的两个短时段指给她看。
“这两个时候我都在。”她说，
“姐姐能到哪一个，你们自己定。
今天这场结束后，我要和大家一起把东西收走。”
林岚盯着那两个时间看了一会儿。
“周六这个。”她说。
母亲立刻说：“她姐姐周六也忙，要不还是今天等等？
你们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。”
林岚把卡片攥在掌心，终于转过头。
“妈，不用替我占着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，却没有再停。
“今天我先听完。
姐姐能来周六，就周六来。
她不能来，我再自己决定。”
母亲看着她，像想说什么。
走道里有个孩子抱着书从身边跑过，魏老师叫住他，让他把书放回原处。
那一声提醒很平常，林岚却没有再把话收回去。
许青点头。
“那今天只听说明。”她说，
“周六的时间先留给你和姐姐。
到了那天，社工在，才有这段陪同会面。”
她没有把那一格说成永远不会变，也没有让林岚为了留住它解释更多。
四点整，儿童课结束。
魏老师把靠门那段地方让出来，照旧提醒：“四点半前收好。”
“好。”许青说。
小车推到门边，第一把椅子展开。
今天来听说明的人不多，林岚坐在靠帘的一侧，母亲坐在她旁边，却没有再替她开口。
康复师讲的是恢复中容易被家里忽略的休息和求助入口，讲到需要具体判断的地方，仍让大家回到原有医院和社区窗口。
林岚没有问问题。
她把时段卡压在膝头，听见“家属能做什么”时，抬头看了一眼母亲。
母亲也正看着她，过了片刻，先把目光移开。
说明结束后，有人朝隔帘看了看。
“今天还能进去说两句吗？”
许青没有立刻把第二把椅子放下。
“今天说明后的交接已经有人在用。”她说，
“没有排到的，可以拿下次的公开说明时间。
想和家人一起来的，等社工在场的陪同会面。”
那人有些失望：“不就是拉个帘子吗？”
周姐抱着夹板，想起高宁那天把孩子交出去时，隔帘后面没有多出来的人，也没有谁赶着问完一句再去接下一句。
她这次没有说“我替你问问”。
“帘子不是一拉就有人能陪你说话。”她说，
“谁在，哪一段能用，得先说清。”
社工把第二把椅子放到已经等着的人身边，隔帘只拉到能遮住走道的位置。
林岚没有往里面看。
她把周六那一格时间重新看了一遍，随后把卡放进包里。
四点二十八，帘后的人出来。
周姐先收椅子，许青扣好隔帘，康复师把没发完的说明卡放回侧袋。
魏老师站在窗边等她们，小阅览室的灯光已经露回原来的书架和矮桌。
小车推到门外后，许青没有立刻走。
她和社工、康复师站在夹板旁，把今天的次序重新理了一遍。
“不能每次都问今天还剩几分钟。”社工说，
“有人想在说明后交接，有人是家属只能到场的时候才需要陪同，这两种事不能挤在一起。”
康复师点头。
“公开说明照旧。”她说，
“需要安静交谈的，就分开。”
许青从夹板里抽出两张新的时段卡。
第一张写明说明结束后、社工仍在场的交接；
第二张写明已有人员到场的陪同会面。
她们没有把每一场都塞上一段私谈，也没有承诺来的人都能立刻坐到帘后。
“剩下的时间呢？”周姐问。
“就只做公开说明。”许青说，
“没有人到场，就不假装有。”
周姐看着那两张比以前更短的卡片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林岚和母亲已经走到走道尽头。
母亲追上去，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林岚没有回头，只抬手按住包里那张卡。
她没有在今天把心事交出来。
可姐姐什么时候陪她来，第一次不是旁人替她抢来的一块空地方，而是一段要有人真实到场、也要她自己愿意走进去的时间。
许青推着小车往外走。
她知道下一次若少了一个人，不能只把帘子拉起来，就当这场服务还和原来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