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那个履历漂亮的女人来了。
她叫程岚，三十出头，西装熨得平，进门先冲所有人笑了一圈。
我什么段都能搭。她把简历又往前推了推，您这儿现在缺人，我一个人值整段都行，顺手帮着把表也管了。
筹建组有人在旁边小声说：这是捡到能干的了。
苏晚没接这个话。
先试接待引导。她说。
上午那场，程岚引位、叫号、指厕所、把哭闹的孩子从矮桌边抱开，手脚确实麻利。
她记性也好。
第二个上午来的产妇，她三句话就记住了人家姓什么、孩子几个月、上次预约改在星期几。
散场的时候，她还给林怀瑾带了一杯咖啡，放在他桌上，笑一笑就走了。
筹建组有人跟苏晚咬耳朵：这种人，外面打着灯笼都难找。
苏晚没接。
到十点半，她主动凑到登记桌那边。
这个系统我熟。她指着许青面前那台平板，排期登记我帮您过一遍，省得您一个人忙。
许青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接。
这段是我的。许青说。
我又不抢你的。程岚笑得很好看，就是搭把手。
搭手也不用。许青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签谁的段，就是谁的。
程岚脸上的笑没变，手从平板上收了回去。
下午试数据段。
按章程，名单和排期表，双人同场才开。
苏晚让林怀瑾把账号现场开好——只开到接待引导那一格，名单那一行是灰的，点不开。
程岚对着那块灰的格子看了两秒，笑。
这么严？
这么严。林怀瑾答。
我上一家，这些都是我一个人管的。
这儿不是上一家。苏晚说。
她没盘问程岚从哪来，上一家是谁，为什么空了这么久。
她只让对方一段一段，把自己说过能兜的，当场走一遍。
试到一半，正好有一位按排期来的产妇，需要登一行临时号。
按章程，这一行要两个人在场。
林怀瑾站在程岚旁边，看着她把号填进去，又自己在签字栏落了名。
我签？程岚握着笔，回头看。
你签，我也签。林怀瑾说，两个人的名字，都在这一行上。
程岚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位置让开半寸。
林怀瑾在她名字旁边，也签了。
那一行上，两个名字，并排。
程岚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。
上一家，她轻声说，真不用这样。
上一家是上一家。苏晚在旁边说。
第三天，试到转诊登记那一段。
这一段挨着名单。
许青把流程卡摆出来：叫号、核对临时号、登记、签字、双人在场。
程岚今天话不多，手里的笔转了两圈。
这一段，你能从头到尾兜多久？许青问。
程岚答得很快。
一整天都行。她说，登记、记行、对表，我一个人来，不用两个人盯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往名单那块屏幕那边瞟了一下。
就一下，很快收回来。
许青没说话，回头看苏晚。
苏晚站在隔帘边上，把那一下看在眼里。
临时号当天收。她说，名单碰一下，两个人在场，签一行记一行。这是章程，不是我信不过谁。
您放心，我记性好——
记性好不用在这儿。苏晚打断她，这一段，单人不开。
程岚脸上的笑淡了一点。
那我能做什么？
接待引导。苏晚说，引位、叫号、回答厕所在哪。这一段，你兜得住。
她没说破。
也没赶人。
她只是把兜不住的那一段，从程岚的纸上划掉了。
划得很平，像划掉一行多余的字。
筹建组有人替程岚可惜，散场的时候嘀咕：人家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，干嘛往回退。
苏晚听见了。
她能干两个人的活，是她的本事。她说，可名单那一段，章程写的是两个人。今天松一寸，明天就松一尺。
陆沉渊下午过来，正听见尾巴。
他左臂套在宽松袖口，右手扶着门框。
人不是查出来的。他说。
苏晚说。
是被规则量出来的。他补了一句。
林怀瑾把系统权限又落了一层。
所有协助账号，他说，名单段开不出来，排期全段也开不出来。今天加的。
加得好。苏晚说。
傍晚，程岚签了接待引导那一段。
签字的时候，她笔尖顿了一下，抬头看苏晚。
苏小姐，您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从那家出来？
不好奇。苏晚说，你能兜哪段，签哪段。兜不住那天，你自己开口——跟许青一样。
程岚看着她，没再说什么，把名字签了。
人走了以后，周姐收拾夹板。
她这两天，一直往名单那边凑。周姐压低声，您看出来了？
看出来了。苏晚说。
那还留她在接待段？
门不拒绝想进来的人。苏晚说，可每扇门，只按她能兜的尺寸开。
她顿了一下。
她要是真能在接待段兜住，这一段就是她的。兜不住那天，她自己开口。
那要是她根本不是来兜接待段的呢？
那更好。苏晚把公告板上那张纸换了一张新的，她自己会走。走的时候，名单还在，表也还在。
板上今天那两行，还是老样子。
今天开放什么，今天不能做什么。
没有她的名字，也没有素手。
风从门里穿过去，纸角轻轻掀了一下。
她没去压。
门外那条缝，今天被双人同场又焊死了一层。
门里的规则，又厚了一寸。
陆沉渊临走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板。
她还会来吗？他问。
苏晚说，她签了接待段，明天还来引位。
你不怕她在接待段又找出别的缝？
找吧。苏晚把笔帽扣上，接待段上没有名单，没有表，没有她想找的东西。她在那儿待一天，就知道这扇门对她，只开这么大。
陆沉渊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两个人并肩往外走。
身后，公告板上那张新纸，安安静静贴在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