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下午，第一周的最后一场。
等候区坐了七八个人。
程岚在引位，刚把一对母子领到矮桌边。
帘子那边，许青在登记桌后叫号。
苏晚站在长桌屋门口，背对着光。
一切按表走。
叫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，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撩开。
医生……医生！
是上午那位按排期来做恢复咨询的孕妇。
她扶着门框，脸白得吓人，一只手撑着肚子。
我肚子……一阵一阵地紧。
她额头上全是汗，说话之间，又屏住一口气，等那一阵过去。
程岚离她最近。
她愣了一下。
就一下，很短——手里的引位夹还没合上，人已经半蹲下去，嘴张着，没出声。
等候区一下静了。
几双眼睛全聚过来。
矮桌边那个孩子，也不哭了。
刚才还在低声聊天的两个家属，同时抬头。
苏晚三步并两步走过去，先按住那位产妇的手腕，又低头看了一眼她交叠在腹上的手。
她没问哪里疼，没量血压，没说先坐下来歇会儿。
规律宫缩。
章程第一行写的那四个字，在她脑子里落下来——不试，不等，不留观。
这种信号，留在中心多待一分钟，都是错。
许青。她没回头。
转诊流程。苏晚的声音不高，医院原入口，现在。
许青已经把夹板甩开了。
周姐。她喊，车——
车我叫。陆沉渊从长桌屋另一头站起来，右手已经摸出手机。
他左臂套在宽松的袖口，垂在一边。
只调度，不搬抬。这是他自己签的那一条。
苏晚蹲下去，平视那位产妇。
听我说。她声音很稳，你现在有规律宫缩，这儿不看这个。我们送你回医院，不是不接你——是这个中心接不住。
产妇眼泪一下子下来。
我这才三十二周……
我知道。苏晚说，你现在跟我走，别自己用力。深吸一口气，跟着我的步子。
她转头看程岚。
程岚这才反应过来，脸上没了笑，手忙脚乱要去扶。
你扶她另一边。苏晚说，慢，别晃。
程岚照做。她的手在抖。
别怕。苏晚对产妇说，你扶着她，我扶着你。三个人，慢慢走。
许青已经把流程卡念了出来，一句一句，像演练过一百遍。
联络单——双签字——临时号当天收——医院原入口在东门，车停在围挡外第二个泊位——
她念一句，周姐在旁边往本人手机上发通知。
不是群发。
是一个字一个字，对着等候区家属说清楚：人要转走，转到哪，谁跟着。
家属本来慌，听见有人把每一步都说在明处，反倒不嚷了。
有人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一点，等着看下一步。
有人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拍，被旁边的家属轻轻按了下去——没人说要拍，也没人说不能拍，就那么按了下去。
三分钟。
陆沉渊挂了电话。
车到了。他说，东门，第二个泊位。医院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，急诊原入口接。
你陪车去。苏晚对程岚说，到了交接完就回来，别留下。
我……我一个人？程岚声音发紧。
许青留这儿守场。苏晚说，转诊不是你一个人的事，是流程。你只管扶稳，别的有人接。
程岚咬着唇，点头。
人被稳妥地扶上车。
车门关上，车开走。
等候区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有人轻轻说了一句：还以为要在这儿生。
这儿不生。周姐走回板子前，把那张纸又拍了拍，板上写着呢——宫缩、出血、胎动不对，直转医院。
我们还当是写着好看的。
写着好看的，今天用车跑了一遍。苏晚说。
她没多解释。
她走到登记桌前，自己拿起笔，在今天那一行临时号上，签了自己的名字。
程岚的名字旁边，是她的。
这一行，两个名字。
许青看着她。
苏姐。她轻声说，我刚才念流程，没卡。
我听见了。苏晚说。
她那一下——许青看了一眼程岚跟着车走的方向，愣得不长。
愣一下不丢人。苏晚把笔放下，她要是在这时候还笑着说没事，那才该怕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从产妇撩帘子，到车开走，不到十分钟。
医院那边很快来了消息——原入口接上了，胎心稳，人转危为安。
陆沉渊把手机收回来。
接住了。他说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，程岚从东门进来。
她头发被风吹乱了，进门第一件事，是把交接单拍在登记桌上。
签了。她说，急诊那边接的人姓刘，胎心监护已经挂上。
苏晚说。
程岚没坐。
她站在那儿，手还在轻轻抖。
我刚才差点没跟上。她说，她一叫，我脑子一片空。
空了几秒？苏晚问。
两秒。程岚说。
两秒不碍事。苏晚把笔递给她，后头流程念出来了，车也到了。下一回，你那两秒会短一点。
程岚接过笔，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行两个并排的名字，转身去把今天的引位夹板收了。
矮桌边那个孩子，又拿起了笔。
刚才被按下去的那位家属，这时候凑过来，压着声问苏晚。
姑娘，他说，刚才那阵，我手心全是汗。你们倒像演过似的。
演过。苏晚说，演了小半年。
今天头一回真用上？
头一回。
那人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苏晚站在门口，看了一眼等候区。
那几个家属还坐着。
他们今天看见的，不是她苏晚一个人怎么厉害。
是这个中心遇上真事的时候，每一格谁该动、谁该签、车停哪儿、通知发给谁——全是写在纸上、演过几十遍的东西。
她想起开业前自己说过的那句。
能兜底的，不是她一个人。
是这些跑熟了的规矩。
风从门口穿过来，公告板上那张纸角掀了一下。
她这次伸手，把它按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