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周，排期表上多了一格。
康复师的段。
公告板上那张新纸，第一行换成了：今天加开恢复说明，只讲一页。
人比第一周多。
消息是上周那场转诊带出去的。
等候区坐不下了，有人站在矮桌边。孩子趴在桌上画画，笔是周姐备的。
康复师姓郑，五十多岁，话不多。
他面前摆着一张 A4 纸，就一页。
九点整，他把那页纸摊在桌上，开始讲。
不讲谁的病，不讲谁的方子。
讲的都是那一页上的事——怎么坐，怎么躺，什么动作别做，什么感觉该去医院。
讲完，他把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的。
纸上没写的，他说，我不答。
他讲得不快。
底下那七八个人，有的低头记，有的就那么听着。没人看手机。
讲完，他把那页纸往边上一放。
有问题，先看这上头有没有。他说，有，照做；没有，我不猜。
底下有人举手。
郑大夫，我月子里落下的肩膀疼，您给看看？
这个不在这一页上。郑大夫说，您回原来的医院，挂康复科，让人家对着您的片子看。
就看一眼——
看一眼，就不是一眼的事了。郑大夫还是那口气，我在这儿多看一眼，后头来的人就得多等一场。您的肩膀，得专门的人、专门的片子看。
那人还想磨，旁边许青把话接过去。
排期表里有康复科的转诊入口。她说，我给您记上，下周有人专门对。
那人这才作罢，坐下了。
郑大夫没多一句解释。
下一个。
又有人问：那我夜里腰疼得睡不着，算什么？
这一页上写了，什么情况要回医院。郑大夫把纸点了点，您回去对照。对得上，就照做；对不上，来找我没用，找原来的大夫。
可原来的大夫说得没您好懂。
他比我懂您。郑大夫说，我只懂这一页。
帘子那边，一对夫妻坐下。
男的抢着开口。
她啊，就是恢复得慢，天天喊累，夜里还哭——
妻子坐在他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
手放在膝上，指尖绞着包带。
许青走过去，没接男的话。
她在妻子对面蹲下，把那张半高隔帘往两人中间又拉了拉。
我先不问他。许青看着妻子，你今天来，最想说哪一句？
男的愣了一下。
我替她说就行了——
你替她说的，是你知道的。许青没回头，她自己要说的，得她自己开口。
帘子那边静了两秒。
男的还要抢话，许青抬手，没让他说。
就一句。许青对妻子说，你自己来。
然后妻子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有点抖。
我不是累。她说，我是怕。怕下回再出事，还是我一个人扛。
苏晚站在长桌屋门口，没进去。
许青没插话，等她说完。
这个，我们这儿能接着说。许青说，你要是愿意，安静小间里坐一会儿，没人催你。
妻子点头。
许青领她往那间能关门的小间走。
男的要跟，被许青抬手挡了一下。
她在里面说多久，你在外面等多久。她说，这不是不让你陪，是让她先说她的。
男的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跟进去。
他在矮桌边坐下，孩子爬过去，他顺手把孩子拢到腿上。
门在他眼前轻轻合上。
这次关门，不响。
苏晚看着这一幕，想起那张旧图纸。
图纸上这间房是空的，只写了四个字：不预设用途。
现在它接住了一个怕说不出话的女人。
她又看了看门口。
进来的人，第一眼先看见公告板——板上写着今天开放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
孩子进门有矮桌可趴，不用一直被抱着站。
要说话的人，能找到一间能关门的屋子。
这些落点，是她三个月前在纸上一格一格留白的。
今天全在真的人身上，落了地。
下午散场，人比周一多了一倍。
可没有人加塞。
周姐数着夹板上的名字，一个一个送走。
有个抱着孩子的奶奶，非要今天加号，说大老远来了。
周姐把她领到板前，指着第一行。
奶奶，板上写着呢。她说，加不进去的，我给您排下周。您今天先回，到点我打电话叫您。
我都来了——
您来了，我记在下周的表上。周姐说，您要是今天硬坐进来，后头排好的那家人就得等。他们也是大老远来的。
奶奶嘟囔了两句，到底让周姐把下周的号写在了纸上。
下周的表，我已经排到第三周了。周姐回来跟苏晚说，加不进去的，我都约了后一周。没人闹。
他们认这个？
周姐说，上周那车一开走，他们就知道——这儿不是没人管，是管得太清楚。
苏晚点头。
她走到那块公告板前，把今天那张纸揭下来，换了一张新的。
新纸上还是两行。
今天开放什么：康复说明，一页。
今天不能做什么：加号，看个人的病，替别人开口。
她退后两步。
板的高度，成年人一抬手看见，蹲下来系鞋带的孩子也不撞头。
这一处，是她在图纸上留白留了三个月的落点。
今天它替她把话讲完了。
许青从安静小间出来，手上抱着那条用过的隔帘。
她走了。许青说，没哭，说下周还来。
你今天没替她答。苏晚说。
你教的。许青把隔帘叠好，她的话，得从她自己嘴里出来。
她顿了一下。
苏姐，我上周还怕镇不住场。
今天呢？
今天不怕了。许青说，场子不是靠嗓门镇的。是靠板上写的那些，一条一条有人照做。
苏晚没接话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人多了，可门还是按板上写的开。
一场没加，一个没塞。
她往门口走。
程岚今天没出错——人多，她引位引得稳，没再往名单那边瞟。
苏晚路过她身边，没停。
该让她自己兜的，就让她兜着。
兜得住，这一段就是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