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周，开家属陪伴段。
这一段人最杂。
陪妈妈来的，陪老婆来的，抱着孩子的，搀着老人的。
进门的人一多，接待段就忙起来。
程岚这一段引位引得熟。
她一边招呼，一边眼睛往里头扫。
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进来。
程岚快步迎上去，接过孩子的小摇篮，动作轻得像自己带过。
这边坐。她把他们引到矮桌边，陪妈妈的在这一段，一会儿护士姐过来。
小两口道谢。
程岚笑了一下，转身抱着摇篮，往里间走。
走到名单间门口，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名单间里，许青正在对一张表。
两个人都在。
程岚抱着摇篮，停在门外。
护士姐呢？她问，摇篮我抱进来放哪儿？
搁门口那张椅子上。许青抬头，这屋不进陪人的东西。
程岚把摇篮放在门外，那我出去。
她退出来的时候，还顺手把门带上了一半。
动作自然得，像已经在这屋里干了半年。
苏晚在长桌屋门口看着。
她没动。
周姐刚把一摞登记夹板放在外间小桌上，转身去贴新通知。
程岚脚步自然地走过去。
周姐，我帮您把这摞送进去。她拿起夹板，笑了一下，您忙您的。
周姐刚要走出去，听见这话，停了。
她没回头。
哪张卡是我交的？她问。
程岚一愣。
我……我帮您拿进去，又不耽误。
夹板在我手里的时候，是我的段。周姐这才转过身，走回来，进了名单间，就是名单段的事。你要帮我送，得名单段的负责人先开口。
我就搭个手——
哪张卡是我交的，变化了先找我。周姐把夹板从她手里接过来，声音不高，今天我交的这摞，一张都不能换。你要帮忙，等我说哪张要换。
程岚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笑了一下，把手收回来。
行，周姐，我就是看您忙。
我知道你好心。周姐说，好心也得走规矩。
她把夹板重新摞齐，抱在自己怀里。
这一摞，她再没放下过。
旁边一个护士正抱着一沓单子从名单间出来，要去里间。
程岚眼睛一动，又上前一步。
护士姐，我帮您拿。
她伸手要接。
护士还没来得及答，名单间里许青探出头。
表不离段责任人的手。许青说，这沓是护士段的，她自己拿。
程岚的手又收了回去。
我就是搭把手。
搭手可以。许青说，跨段帮忙，得那一段的负责人先开口。没开口之前，别伸手。
这话不重。
可一个上午，已经说了两回。
苏晚站在长桌屋门口，从头看到尾。
她没过去。
程岚这一上午，动作都自然。
自然得像在自己家。
可她的脚步，一步一步，是往排期登记处靠的。
第一次是夹板，第二次是那沓单子。
再下一步，就是名单间的门。
苏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她没点名。
也没追她是哪儿来的。
她只是把这两句话，原封不动地记在了心里。
散场。
人走空了。
苏晚把许青、周姐叫到长桌屋。
今天上午，两件事。她说。
周姐点头。
第一件，苏晚说，接待段的人，能碰什么，不能碰什么，再钉一遍。
她拿过一张纸。
能碰的：引位、登记引导、把夹板从我手里接到你手里。她写，不能碰的：名单间的门、排期登记处的表、任何一段别人手里的单子。
第二件。她在底下又写一行，跨段帮忙，必须由那一段的负责人先开口。没开口之前，谁也不许替谁搭手。
写进细则？许青问。
写进细则。苏晚说，今天就写。
那以后——许青想了想，接待段再帮人抱个摇篮、引个路，算不算越手？
不算。苏晚说，她抱摇篮，是接待段的活。她抱到名单间门口停一下，我看见了，我不怪她。她要伸手接你手里的夹板，那才算。
分得这么细？周姐问。
分得这么细。苏晚说，她今天伸手两回，都不重。重的是，她一回比一回靠里。
她把笔转了一下。
今天我不点破。她说，可这两句话，明天一早贴在接待段的墙上。
周姐把那张纸接过去。
苏姐，她犹豫了一下，她今天……是不是故意的？
是不是，不重要。苏晚说。
那我们——
她在接待段，就让她在接待段。苏晚说，接待段的活她干得好，那一段就是她的。她要往别人段伸手，规则收她的。
不赶她？
不赶。苏晚说，也不揭。
她把笔搁下。
人进来了，让她在。她说，可这扇门对她，永远只剩接待这一条缝。她要真在接待段干踏实了，那是她的造化；她要再伸手，规则比我先到。
许青和周姐都没再说话。
苏晚把那张纸折好，递还给周姐。
明天一早贴墙上。她说，接待段的人，进来都看得见。
她起身，走到接待段。
程岚正在收拾小摇篮。
看见苏晚过来，她站直了。
苏姐。
今天上午，摇篮抱得稳。苏晚说。
应该的。程岚笑。
接待段能做的，苏晚看着她，引位、抱孩子、把夹板从我手里接到你手里。你都做得好。
别的段的事，苏晚说，别伸手。不是不信你，是那些段，别人担着。
程岚的笑僵了一下。
我明白。她说，跨段帮忙，得段负责人开口。
你记得就好。
苏晚没多说一个字，转身走了。
窗外，围挡还没拆。
苏晚看着那块灰布。
门还没开。
可门缝里的人，已经一个一个被规则量在了该站的地方。
程岚今天没碰着名单，也没碰着排期。
她甚至没听出今天上午那两句话是冲她说的。
她只是觉得，这个地方，规矩比她想的硬。
硬得她的手，伸出去两回，都收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