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诊，还有四天。
傍晚那场空场，走到接待段。
程岚已经站在她那把椅子旁边了。
工牌别在胸口，擦得很干净。
接待段的矮桌上，积木收好了。
三块红的两块蓝的，码在一边，是双宝前儿带来落下的。
公告板还是空的，那三百张印好的纸，压在苏景辞抽屉里。
开门那天才贴。
周姐今天有事，不在。
许青在里屋叫号。
长桌屋里，人不多。
苏晚把责任段、数据边界，一段一段在心里过。
走到接待段的时候，她在角落站定。
这块段，这三周她没帮过一次。
就让它自己站。
等候区坐了两户真来陪诊的。
一位年轻孕妇歪在椅子上打盹，她男人替她捧着包。
另一位正在看手机，耳机挂在一只耳朵上。
一切都跟试运行那三周一样。
这天不是空的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等候区站起来。
衬衫袖子卷着，脑门上一层汗。
他在原地转了两圈，朝程岚这边过来。
姑娘。他冲程岚笑，麻烦你，顺手把这个送到名单间。
他把纸往前递了递。
我媳妇在里头叫号，走不开。他说，真急。
程岚的手伸到一半。
换作前几周，她多半就接了。
两步路的事，名单间就在走廊那头。
她的指尖在工牌边上捏了一下。
三周前，也是这样一双手，伸出去接了一份不该接的表。
那天周姐把夹板收回去，什么都没说。
她记到现在。
她手停住了。
您稍等。她说。
她没接那张纸。
怎么？男人愣了一下，不就送一下吗？
跨段，得段长开口。程岚说。
她声音不高，也不硬。
什么段长不段长的。男人有点急，我这真急。两步路的事。
我媳妇姓陈。他又补了一句，叫号叫到她，她出不来。这张单子是护士递出来的，说让赶紧送名单间。
我这是真急。男人把声音压低，护士特意交代，说晚了要出事。你一个接待的小姑娘，怎么这么死心眼。
我死心眼，您找段长。程岚说，段长说能送，我就送。段长没开口，我这只手不抬。
你——
您别为难我。程岚说，为难我也没用。这扇门的规矩，不是我一个人的。
两步路，我知道。她又说，可这张纸进了名单间，就得按名单间的规矩走。我递进去，这账算谁的？
男人被问住了。
我又不是要害谁。他把纸又往前递了递，就一张单子。
我知道您不是要害谁。程岚说，可表不离段责任人的手。您这张表，我不碰。
她转身，把人往登记桌那边引。
您跟我来。
男人将信将疑，跟着她走到登记桌。
程岚朝里屋喊了一声。
许青姐。
许青正在里屋叫号，听见声音出来。
怎么了？
这位家属有张单子，要送名单间。程岚把话接过来，跨段的事，得您接。
许青看了那男人一眼，又看了那张纸。
给我吧。她说。
她接过单子，当场翻开，看了一眼号。
名字。她问。
男人说。
哪个陈？
耳东陈。
号多少？
男人报了个号。
许青在夹板上记了一行，签了名。
她冲里屋喊了一声，让名单间那头应一声。
那边应了。
她才拿着单子往里走。
名单间这会儿两个人在，表不离手。
您回等候区。许青回头跟那男人说，您媳妇的号快了。
男人张了张嘴，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，回去了。
等候区那两户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。
没人过来问。
这种事，在这扇门里，不值得大惊小怪。
走廊里静下来。
程岚站回她那把椅子旁边。
她没看角落，也没表功。
旁边一位家属抬头，问什么时候轮到自己。
程岚低头看了一眼夹板。
下一位就是您。她说，坐着等，叫号我喊您。
家属哦了一声，坐回去了。
就这一句，不多，也不少。
那位家属坐回去以后，程岚把矮桌上的积木往里推了推。
三块红的两块蓝的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这是接待段的事，她管得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自己小声说了一句。
这段我熟。
别的段，我不碰。
苏晚一直站在角落。
她的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。
没拿出来。
她要是这时候开口，程岚就还是靠她站。
她不开口，程岚才是靠自己站。
从头到尾，她没动。
没开口拦那个男人，也没替程岚说话。
程岚做得对，她没夸。
要是做错了，她也不会骂。
这扇门里，对了不用她夸。
她走过去。
接待段那块小木牌，本来歪在桌角。
她弯腰捡起来，拍了拍上头的灰。
她把牌子放回程岚手边。
放得比刚才稳一点。
一句话没说。
程岚捏着那块牌子。
她低着头。
苏姐。她开口。
我——
她顿住了。
苏晚没让她说下去。
站你的岗。她说。
程岚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她没解释前几次为什么伸手。
苏晚也没问。
这扇门不查这个。
门只看站在这段上的人，手伸得稳不稳。
站得稳，就站着。
站不稳，牌子收回来。
程岚把那块牌子立在桌角，立得端端正正。
她用手按了按，确认牌子不会倒。
这一下按得很轻，很稳。
跟三周前不一样了。
苏晚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她把剩下的空场走完。
名单间、安静小间、康复师那段，一扇门一扇门看过去。
灯是暖的，椅子是稳的，隔帘挂得端正。
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。
她走到长桌一头，没回头。
街口那辆黑车，还停在对面。
车窗没开。
她也没看第二眼。
门里最薄的那道缝，今天自己夹住了。
不用她动手。
程岚站在接待段，来路仍旧不点破。
她给的信任，就止于这一段。
至于门外那条线——
开门那天，人来人往，自己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