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诊，还有两天。
上午，院子里进来一拨人。
不是来看病的。
走在前头的是三房三爷，后头跟着四房四爷、五房五爷。
再后头两个年轻的族亲，抬着一卷东西。
苏晚正在院里，看周姐贴告示。
三张布告，门口一张，接待段一张，名单间外一张。
周姐刚把浆糊刷子放下。
三爷一进院，先把院子扫了一圈。
没有红绸。
没有花篮。
门头空着，连一块匾都没挂。
围挡还没拆，外头看不见里头。
这阵子天天傍晚空场，院门从没开过这么大。
今天敞着，是知道有人要来。
晚晚。三爷开口。
他这话比上回软。
上回是让三房姑父捎话，这回是自己上门。
开门这么大的事。他说，怎么能不挂个苏家的名。
不挂名，外头人怎么知道这是谁家的门。
四爷接得快。
几桌酒席，总要摆的。他说，自家人站一站，撑撑场面。
你爸当年——他顿了顿，他是要脸的人。
五爷没接话，只把手一抬。
后头那两个年轻的，把那卷东西往院子当中一落。
展开。
一面大红的贺幛。
金字。
上头四个大字：惠及桑梓。
落款，苏家合族敬贺。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前儿，苏晚开口，周姐就把话捎回去了。门开那天，不挂名。
捎了两回。三爷哼了一声，当耳旁风。
不是耳旁风。苏晚说，是门里的规矩，不是我跟您拌嘴。
周姐手里那把刷子，停在半空。
苏景辞正好从施工那栋出来，手里还攥着一卷图纸。
他站住了。
苏晚没翻脸。
她走过去，先看了那面贺幛一眼。
字写得周正。
料子也好。
是花了钱的。
她没上手摸。
三爷。她说，您先看看门口。
三爷一愣。
看什么？
苏晚走到门口那张布告跟前。
三张纸刚贴好，边角还压着。
她抬手，从上往下念。
今日开放什么。
不能做什么。
门上，不挂谁的名。
她念得不快。
念完，她回头。
这三行，门开那天，一张不落。
挂贺幛，是第三行。
三爷脸上的笑收了。
晚晚。他说，你这是什么话。
这是布告上的话。苏晚说，不是我的话。
门里只认一件事。她抬手，往门里指了指。
今天谁能进来看病，谁能进来。
不看姓什么。
也不看贺幛是谁送的。
五爷往前半步。
三爷的意思，他说，不是要你挂谁。
是苏家这张脸，你总得给。
门开了，里头坐的是病人。苏晚说，外头站的是自家人。
自家人要脸，进门里，给看病的人让个座。
站在门口撑场面，那不是给苏家脸。
是给看病的人添堵。
四爷脸色不好看。
你这是把自家人往外推。他说。
我没推自家人。苏晚说，自家人想进来，走试岗，走持证，能承担哪段签哪段。
上个月，这话当着景辞的面说过一回。
姓，不开口子。
四爷冷笑。
你就拿这话堵我们。他说，当年老爷子在的时候，哪有这种规矩。
老爷子立的章程里，苏晚说，写的是能担事的人进门。
没写自家人的姓进门。
三爷看了她一会儿。
你爸知道吗。他问。
我爸写的那页纸，苏晚说，末了一句，中心怎么开，是我的门。
他不替我定。
我也不替他定他那页账。
三爷没再说话。
那这面贺幛呢。五爷开口了。
他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送都送来了。他说，你总不能扔了。
我不扔。苏晚说。
她转头。
景辞。
苏景辞把图纸卷在手里。
原样抬回去。她说，送回祠堂。
贺幛上的字，我领。
心意，我领。
门里，不认这个。
三爷盯着那面贺幛。
金字在太阳底下晃眼。
你这是要我们，他说，把脸送回来。
脸您带走。苏晚说，幛抬走。
门里不供脸。
院子里静了几秒。
三爷往前一步。
苏晚。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。
你早晚要后悔。
不认自家人。
他说完，甩了甩袖子。
四爷哼了一声，扭头就走。
五爷站着没动。
他看了苏晚一会儿。
又低头看了看门口那三张纸。
最后没说话，转身跟着走了。
那两个抬幛的年轻面面相觑。
苏景辞朝他们点了点头。
我来搭一把。他说。
他把图纸夹在胳膊底下，弯腰把那卷贺幛重新卷好。
卷的时候他用的是右手。
两个年轻的一边一个，把角抬住。
三个人往祠堂那个方向去了。
接待段门口，程岚一直站着。
工牌别在胸口，没动。
她没过来，也没插话。
这是自家人的事，轮不到她开口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工牌。
接待段这块段，她站住了。
长辈们说什么，她不接。
段里的活，她不误。
人走干净了。
院子里剩下浆糊味，和那三张刚贴好的纸。
周姐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磕。
苏姐。她小声说，这就——
贴你的。苏晚说。
周姐哦了一声，接着刷她的浆糊。
苏晚一个人站在院子当中。
那面贺幛抬走的地方，地上落了一点金粉。
她没蹲下去擦。
院门敞着。
外头街上有人走过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没停。
她没追那几个长辈。
也没叫住他们解释。
后悔不后悔，是她往后的日子。
门里认谁不认谁，今天早上刚贴上墙。
过了一袋烟的工夫，苏景辞回来了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放好了。他说，搁在祠堂偏殿，没上正案。
祠堂的管事问我，他顿了顿，说要不要回一句。
不用回。苏晚说，贺幛抬回去，就是回话。
苏景辞点了点头。
他没多问，转身又回施工那栋去了。
苏晚抬头，看了一眼门头。
空着。
很好。
空着，才好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