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诊，还有一天。
下午，最后一遍空场。
往常这时候，苏晚都在长桌屋。
桌上一张排期表，她坐一头，谁卡壳了她抬眼。
三周试运行，她就这么坐过来的。
她一坐，门里的人眼睛就往她这边瞟。
卡了，瞟一眼，等她开口。
今天她想看看，她不坐在那儿，这套东西转不转。
她把排期表往桌上一压，自己进了里间那扇门。
安静小间。
一间朝北的小屋，一张矮凳，一盏暖灯，门是能关上的。
她进去以后，没关死。
留了一条缝。
缝不大，正好斜着看见走廊。
社工在小间外间的凳子上坐着，手里一块夹板。
他看见她进来，嘴张了一下。
她抬手，比了个坐的手势。
社工把嘴闭上了。
低下头，看他的夹板。
谁也没问她站这儿干什么。
苏晚在门后那个角落站定。
不坐。
靠着墙。
走廊那头，许青的登记桌拉开了。
她今天没在里屋叫号。
桌子摆在外头，夹板摊开，第一张排期卡压在玻璃底下。
上午八点半，第一位。她自己念了一遍，程岚引位。
程岚站在接待段。
工牌别着，手边一把椅子。
她没往小间这边看。
周姐从门口进来，手里一卷浆糊，一把刷子。
三张布告。
门口一张，接待段一张，名单间外一张。
她刷一张，用手掌把边角压平。
浆糊味在走廊里散开。
她刷一张，自己念叨一句。
今日开放什么。
不能做什么。
门上，不挂谁的名。
念到第三张，她舌头打了个结。
她停下来，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磕，又念了一遍。
这一遍顺了。
刷完第三张，她退后半步，歪着头看了看。
齐了。她说。
名单间那扇门开着一条缝。
里头两个人，表不离手，一个登记一个对号。
没人往外看。
郑康复师从康复段出来。
往常他讲规矩要讲三页纸。
今天他手里就一页。
他把那一页举起来，冲登记桌那边晃了晃。
就讲这一页。他说，多一个字，我不讲。
那一页上就三行。
什么时候进来，什么时候躺下，哪只胳膊先搁。
多一个字，都是病人自己的事。
许青在桌子那头应了一声。
演练开始。
第一个模拟病人，是苏景辞找来的两个小工。
一个扮孕妇，一个扮陪诊。
许青抬头，叫号。
零零一。
程岚上前，把人从等候区引到登记桌。
登记，核对，引到段。
一步一步，不快，也不拖。
小工扮得像模像样，扶着腰，脚步故意慢。
程岚没催他。
他走多慢，她跟多慢。
中间断了一下。
扮陪诊的那个小工，忽然不走流程了。
他一甩胳膊，转身径直往小间这边来。
我找苏晚。他压着嗓子，装出一副急样，我媳妇在里头，我得跟她说一声，这事别人做不了主。
许青从登记桌后头绕出来。
她步子不快，正拦在半路。
苏晚今天不在。她说。
不在？小工瞪眼，那我这急事找谁。
急事找段长。许青说，段长在哪个段，我引您去。
我不找段长。小工把声音压低，我找她本人，就一句话的事。
她本人不开口子。许青说，门里的事，段里的人办。您跟我来。
她没往小间这边来。
也没敲门。
她把人引回登记桌，翻开夹板。
您媳妇叫什么，号多少。
小工被问得一愣。
支吾着报了个号。
许青记下来，签了名，冲程岚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下一位段长在。她说，您跟程岚走。
小工没办法，瞪了瞪眼，跟着程岚走了。
程岚引着人，走的是接待段到登记桌那条直线。
没绕，也没往小间这边带。
把人交到段长手里，她退回接待段，站回那把椅子旁边。
自始至终，她没往门后那个角落看一眼。
小间门后，苏晚没动。
社工的夹板角抖了一下。
他忍住了，没抬头。
后半段，走高危直转。
扮孕妇的小工捂着肚子，忽然弯下腰。
郑康复师只翻了一页纸，看了一眼腕上的表。
五分钟上车。他说。
程岚已经把后巷那条线让出来了。
等候区的椅子她没拦，只把人从康复段那头引出去。
没有人挤，没有人喊。
人出康复段，五十步，拐弯，上车。
后巷那辆车今天没在，演练的是脚步。
一步，两步，拐弯不绕街。
郑康复师在门里掐着表。
三十秒，人到门口。
五分钟，上车那条线走完。
他把表一扣，冲许青点了点头。
许青在夹板上画了个勾。
她说。
全程没一个人往小间看。
苏晚在门后站了多久，她自己没数。
直到周姐把第三张布告最后一个角压完，直起腰。
许青把夹板合上。
就这些。她说，明天照这个走。
苏晚这才从门后出来。
走廊里几个人同时转头。
她没笑，也没说话。
走到长桌屋，拿起那张排期表。
从头到尾，看了一遍。
改一处。她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她。
上午那格，她指尖点在两格之间，高危直转跟常规段，中间空出五分钟。
不然转运的人回来，跟下一个常规的撞门。
许青凑过来看。
看了两秒。
她说，这格是我排岔了。
不换人。苏晚把表放回桌上，就空这五分钟。
她抬眼，把在场几个人扫了一遍。
程岚站在接待段，工牌端正。
许青手里合着夹板。
周姐拎着刷子。
郑康复师捏着那一页纸。
社工在小间门口，把夹板抱紧了一点。
明天。苏晚说，我不在长桌屋。
没人接话。
门开了，你们照今天走。她说，卡了找段长，段长不在找许青。
不用找我。
她说完，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下。
今天这一遍，她没回头，跑得起来。
街对面那辆黑车还在。
她没看第二眼。
门里的人，今天没靠她站着，也跑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