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开了。
下来一个人。
男的，三十来岁，穿一件灰夹克。
他没排队。
从街对面过来，一步没停，径直推门就进。
门里那盏暖灯底下，他抬头就喊。
胸口——我胸口发闷！喘不上气！
嗓门不小。
等候区坐着的两个人，一齐抬头。
许青从登记桌后站起来。
先生，您挂号了吗。
我挂什么号！那人一把甩开她伸过来的手，我找素手！素手本人！
他这一嗓子，半条走廊都听见了。
程岚从接待段那边抬起头。
郑康复师把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门外，那个早上被周姐一句话劝退到线外的相机，这时又悄悄举了起来。
镜头对着门里。
那人见有人看，腰杆更直了。
他一手按着胸口，一屁股坐到等候区的椅子上。
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他又嫌椅子碍事，一脚踹过去。
椅子歪到一边，差点翻。
你们这什么态度！他扯着脖子，病人都快死了，还叫我排队？
等候区真有个陪诊的，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墙边缩了缩。
另一头坐着个自己来的男人，本来在看号条，这会儿也抬起头。
他没说话。
就是把号条往胸前收了收。
这条走廊不大。
他这一喊，两边帘子都跟着动了动。
接待段里，刚坐下来的那个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。
程岚从接待段那边过来半步，没说话，先把帘子那条缝拢上。
许青没退。
她按住夹板。
先生，真急重症，我们直转医院原入口。她说，您先坐下，我问您两句。
我坐什么坐！
那人还要往上扑。
走廊那头，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过来了。
是苏晚。
她没跑。
也没站到门口去迎。
就从墙根那儿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走到离那人两步远的地方，她站住了。
她没看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。
先看了他一眼。
看脸。
脸色不白，不青，额头一层薄汗也没有。
又听他喘。
他那张嘴张着，一抽一抽地哈着，像拉风箱。
可那节奏不对。
真喘不上气的人，顾不上把声音喊这么响。
喊得越响，气越匀。
苏晚伸出两根手指。
那人一愣。
把你那只手给我。
他下意识把按在胸口的手抬起来。
指尖是干的。
指甲盖底下，粉润。
真要喘成那样的人，指尖早凉了，指甲盖早青了。
他那只手腕，肌肉是松的。
松到这一步，胸口堵不堵，根本用不着搭脉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先生。她说。
声音不高。
真急重症，不是这么喊的。
那人噎了一下。
你、你什么意思！
我意思是，苏晚看着他，你喊得越响，指尖和脉越稳。
等候区有人嗤了一声。
那是个排期上的女人，自己来的，怀里抱着包袱。
她早上就坐在这儿，这会儿听明白了，嘴角动了一下，没敢笑出声。
那人脸涨红了。
你这是什么意思！你是说我装？我大老远跑来装？
是不是装，苏晚说，不用我下结论。
她回头看许青。
按章程。
许青立刻翻开夹板。
真急重症，直转医院原入口，车在巷口。她念得一字一字，装的，不接诊。
她抬眼看那人。
布告第二行，写得明白——不能做什么。
那人腾地站起来。
你们赶人？你们真赶人？我要看病！
他这一蹦，嗓门又提了一截。
门外那个相机，快门咔嚓响了一下。
苏晚把脸沉下来。
她没往前逼近一步。
就站在原地。
门里，她说，只接诊看病的。
她顿了一下。
不接诊唱戏的。
走廊里静了一瞬。
抱包袱那个女人，这回没憋住，噗地笑出半声。
赶紧用手背挡住嘴。
旁边那个看号条的男人，哼了一声，小声跟陪诊的说了句什么。
陪诊的那个，本来缩在墙边，这会儿也直起腰来。
走廊里那点被闹出来的慌，散了。
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还想再喊。
周姐从外头进来了。
她大概是在街口听见了动静。
她没急。
先走到那张歪倒的椅子边，弯腰把它扶起来，摆正。
然后一左一右，程岚已经站到了那人旁边。
周姐在左，程岚在右。
两个人都没上手拽。
就是站着。
先生。周姐说，语气跟早上送时间卡时一样平，您要不看病，就请出去。
线在外头。程岚补了一句。
她抬下巴，指了指大门那张布告。
那人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。
他大概没想到，这两个女人声音不大，可一步没退。
他嘴还硬。
我——
您请。周姐说。
就两个字。
那人被这一左一右请着，一步一步往门口挪。
他还想回头骂一句。
回头，正好撞上门口的镜头。
他那张骂到一半的脸，僵在那儿。
快门又响了一下。
他到底没再骂出来。
被请出了线外。
门里，许青低头在夹板上记了一笔。
笔锋稳得很。
零零三，她抬眼，声音跟刚才一样，请进。
抱包袱那个女人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这场热闹这么快就散了，自己还能接着叫号。
程岚上前，把她引进去。
接待段的帘子拉上。
一切像没发生过。
苏晚退回到墙根那儿。
她没去门口。
也没看那个相机。
她抬眼，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
黑车还停在那儿。
下来的那个人，这会儿正一步一步往车那边走。
车门开着。
他没立刻钻进去。
他站在车边，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隔着一条街，隔着那张布告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
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。
车没走。
苏晚把目光收回来。
第一拳。
打在棉上。
她知道这一拳为什么软。
他们摸清了她的规矩。
知道她不站门口，知道她不吵，知道她按章程把人请出去，连一句重话都吝得很。
可她也知道。
摸清规矩，就不是白来。
下一拳，他们会挑着她的规矩来。
她贴着墙，往走廊那头走。
零零四。许青的声音，又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