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下午，帖子就出来了。
不是一篇。
是好几篇。
苏晚没看。
是许青午休刷手机时刷着的。
她端着饭盒凑过来，屏幕举到苏晚眼前。
苏姐，你看这个。
苏晚低头扫了一眼。
标题很刺目。
《素手的诊所开了门，第一个病人就被赶了出去》
底下配着图。
是上午那个人被请出去的背影。
拍得模糊。
脸看不清。
只看得见一个灰夹克的背影，被一左一右夹着，走出那张布告。
文字写得绘声绘色。
说她翻脸不认人。
说她仗着手艺把来看病的人往外推。
说她门还没坐热，架子先摆起来了。
底下评论已经盖了几十楼。
有骂的。
有猜的。
也有说现在就去看看的。
还有人把上午那张模糊的背影，单独截出来，转了好几手。
配的话一句比一句狠。
许青看着，脸都白了。
这、这不是胡说吗。她说，上午那个明明是——
我知道。苏晚把饭盒接过来，放在一边。
那咱们不回应？许青急，不删帖？不找人说清楚？
苏晚拿起自己的饭盒。
不发。她说。
不删。
也不派人去解释。
许青张着嘴。
那这些帖子——
帖子是谁发的，苏晚说，我不问。
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问了，就正好遂了他们的意。
许青似懂非懂。
周姐上午逐户送时间，中午回来。
她一进门就说，斜对面那几户，已经在楼下议论了。
说上午那个，不像来看病的。
说门里那两个姑娘，把人架出去的时候，手都没碰他。
街面上的眼睛，周姐说，比网上的帖子灵。
苏晚点了点头。
她把当天剩下的排期，一格一格走完了。
第三格。
第四格。
第五格。
一个都没停。
只是从下午起，门口渐渐有了变化。
排期上的人进来，进门先回头看一眼。
看什么？
看门外那些举着手机的。
他们不进。
就站在线外。
手机镜头对着门。
有的在拍。
有的在直播。
一个排期第四格的孕妇，被她男人陪着进来。
进门那一眼，她也看见了门外那些手机。
她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男人下意识把她往身后挡了挡。
程岚迎上去。
没提网上的事。
也没说别听那些。
就还是那两个字。
这边。
她把人引到登记桌。
走得不快。
人走多慢，她跟多慢。
孕妇被她引着，一步一步，把那点回头的慌，走没了。
许青在登记桌后头，翻开夹板。
零零四。
核对名字。
签字。
今天哪一段，卡上写着。
和早上第一个人，一模一样的流程。
门外那些手机，一架也没少。
可门里这一格，照常走完了。
下一个进来的，是个老太太。
被人搀着。
她眼神不好，没注意门外那些举着手机的。
进门就问，姑娘，我排的是第几。
许青把号条递到她手里。
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，笑了。
哦，第五。她说，那我还得坐会儿。
她被人搀着，在椅子上坐下。
门外有人把镜头怼到玻璃上，想拍她。
她浑然不觉。
就那么安安稳稳坐着，等叫号。
苏晚在墙那头看着。
她没出去。
也没隔着门说一句别拍了。
她就看着许青把那个孕妇，一格一格送进去。
收工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。
许青把夹板合上，揉了揉手腕。
苏景辞从后巷过来，问明天工人几点。
林怀瑾在名单间里没出来，只隔着门喊了一句，权限表今天又过了一遍。
陆沉渊的车，斜对面还停着。
他没下来。
这一整天，他在车里，没发一条消息。
苏晚知道他在。
他也知道她在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他发了两个字。
明天，她打字，帘不拉死。
那边隔了几秒。
回过来一句。
用我调人吗。
不用。她回。
门里不用人看。
他说。
我在车上。
对话就到这儿。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收完最后一格，苏晚把许青留下。
周姐也在。
程岚没走。
郑康复师从康复段探出头。
苏晚把排期表摊在长桌上。
明天，她说，加一段。
许青抬眼。
加一段什么。
公开接诊。苏晚说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许青没明白。
什么叫……公开接诊？
不预告。苏晚说，不挑人。
她指尖点在排期表明天那一栏。
来的，都是排期上的人。一个不多，一个不少。
帘不拉死。她说，谁愿意站在帘外看，就看。
许青愣了两秒。
苏姐，她声音压低了，那外头那些人——举手机的——不就都进来了？
那不就……跟被人当猴看一样？
苏晚看着她。
她没急。
许青。她说。
门里做的事，她顿了一下，本来就不怕人站在帘外看。
许青张了张嘴。
她想起上午那个灰夹克。
想起帘子拉上时，自己问每一个患者的那两句话。
想起郑康复师手里那一页。
这些事，哪一件见不得人？
她慢慢把嘴合上了。
她说。
帘不拉死。周姐在旁边接了一句，她笑了一下，我明天把帘子那道缝，再开大些。
程岚没说话。
她只是把工牌，又往下按了按。
苏晚把排期表折好。
散了。她说。
明天照旧。
众人各自回去。
周姐走在最后，把门轻轻带上。
苏晚最后一个出门。
她锁门。
抬头，看了一眼街对面。
黑车还在。
车窗里，一点红点明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是有人在里头抽烟。
她没多看。
转身往家走。
网上那几篇小作文，她一个字没点开。
她知道它们还在发酵。
她也知道，明天一开门，帘外会站着什么人。
可她门里那张表，一格没停。
真患者，照旧按号进。
骂的人还在骂。
来的人，也还是来。
这就够了。
她走到街口，晚风扑面。
她想，对面那位大概没算到这一步。
靠一张嘴。
想让她乱阵脚。
打错算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