硬的来不了，他们换了张脸。
开诊第六天，人照常多。
等候区坐了一排。
第七格叫到一半，门口进来一个男的。
四十来岁，穿得齐齐整整。
不像是来闹的。
一进门，先冲程岚笑了一下。
姑娘，我不是来看病的。
我是替我媳妇问的。
程岚把人引到边上。
您说。
这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那男的嗓门一提，我们好几户，都有意见。
他回头，冲等候区那几户家属招手。
是不是？
你们是不是也有话说？
他说着，还掏出手机，像模像样要录。
不是录门里。
是录等候区那几户家属。
想把人家的脸，一起录进去。
等候区里，有两三户被他一招呼，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有个中年女人，被他点了名，局促地应了一声。
那男的得了劲，往前一站。
我替大家说一句。
苏晚在哪儿？
让她出来，给个说法。
凭什么我们排这么久，她人不露面？
这诊所，不是她开的吗？
他这一嗓子，把半间屋子的目光都引过来了。
门外那个拍了好几天的，又把手机举起来了。
这回他没找着。
这回他找着了。
他这几天拍不着东西，正愁。
今天这下，送上门了。
许青从登记桌后头站起来。
她要过去挡。
苏晚在墙根。
她没动。
她抬手，轻轻按住许青的胳膊。
摇了一下。
许青停住。
苏晚冲程岚那边，偏了偏头。
这一段，让给程岚。
程岚上前一步。
她没撕脸。
也没说你别吵。
她只是看着那个男的，声音不高。
您要问的，她说，是您自己的事。
还是您替身后哪位问的？
那男的一愣。
我……我替大家问的。
那您替谁，您指一下。
程岚语气还是平的。
这位大姐，她转头，看向那个被点了名的中年女人，您自己要问什么？
那女人被她一看，反倒站起来了。
我啊……她想了想，我就是想问，我那个时段卡，下次能不能提前一天提醒我。
就这？程岚问。
就这。女人说，别的没了。
程岚点头。
她说，您跟登记桌说，周姐负责送时间，回头给您加个电话提醒。
女人脸上那点挂不住，一下松了。
那男的急了。
哎，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
那您是哪个意思？程岚转回来，您自己要问什么，您说。
怎么，说不得了？那男的嗓门又拔高了，你们这是怕人说？
怕的不是你说。程岚看着他，怕的是你替别人说。
我们这儿，她顿了一下，不替别人收话。
谁的事，谁自己开口。
那男的脸上挂不住，还想往帘子里闯。
程岚侧身，把门帘那道缝，轻轻挡了一下。
不重。
就挡在他跟前。
里头叫号。她说，有话，在这儿说。
他被这一挡，反倒停了。
那男的张了张嘴。
他自己其实没什么事。
他就是被雇来，拱一拱的。
可被程岚这么一句句点到自己头上，他反而没词了。
他回头看等候区。
那几户真家属，一个个被程岚点过来。
这个说自己就是想问停车。
那个说就是想多坐一会儿。
还有个年轻媳妇，说自己就是嫌等候区椅子硬。
说完，一个个又坐回去了。
没人跟着他喊苏晚出来。
许青这边，把吵嚷按排期引回登记桌。
零零八。她扬声。
排到的，先过来登记。
屋子慢慢静下来。
那男的站在原地。
他连苏晚的面都没见着。
墙根那边，苏晚自始至终没动。
也没看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自己讪讪地，把手机收起来，往门口挪。
门外那个举着手机的，镜头追了他一路。
可这段视频发出去，也不好剪。
人家没赶他。
人家没骂他。
就是一句句，把他替别人说的话，还给了别人。
真家属自己开口，自己坐下。
他这个热心家属，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个。
他出门前，还回头看了一眼墙根。
墙根那边，空着。
苏晚已经不在那儿了。
她早回了走廊那头。
他连张脸都没捞着。
他出门的时候，程岚冲他点了下头。
慢走。
就两个字。
那人到底没回头。
程岚回到接待段，手没抖。
她拿起下一个排期的号条，声音还是平的。
零零九，这边。
像刚才那场，没发生过。
门口围观的，有人小声嘀咕。
这就完了？
我还以为要吵起来。
吵啥呀。旁边那个拎菜的老住户接话，人家姑娘一句句问回去，他自己没话说了。
这招厉害。另一个说，不跟你吵，就问你到底要啥。
你要不出个所以然，可不就自己散了。
我瞧这位程姑娘，又一个接，比前些天稳多了。
那个拎菜的老住户，冲身边人撇撇嘴。
这热闹，他说，下回不知道还来不来。
苏晚在墙根看着。
她没过去。
也没夸程岚。
许青把登记桌收了，过来。
她看了一眼程岚，又看了一眼苏晚。
没说话。
三个人在那儿站了两秒。
谁都没提刚才那场。
等人都散了，她走过来，把接待段那块木牌，又往程岚手边，轻轻放了放。
就这一个动作。
程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把工牌，又往下按了按。
跟那天在帘外，一模一样。
苏晚转身，往走廊那头走。
她想。
硬的来不了。
抹黑来不了。
断供来不了。
攻系统来不了。
现在连人缝，也堵上了。
他们开始明白一件事。
这扇门，不是她一个人站着。
是一群人，按规矩，一块儿站着。
程岚那道缝，她自己夹住了。
来路如何，苏晚不点。
可这一段，是程岚自己兜住的。
往后再来人潮，这道门里，又多一个能自己站着的。
她贴墙站定，抬眼往斜对面看。
黑车还在。
车门今天，依旧没动。
她等。
四条线砸完了。
该总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