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周，头一个早上，周姐第一个到。
她一推门，就觉出不对。
等候区那几条马扎上，坐的人，不一样了。
不是来挑刺的。
是来问的。
姑娘，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凑过来，我想问问，这号，怎么挂？
旁边一个大妈接话，我隔壁那户，上礼拜在这儿看的，说真有人管。
不是说这家诊所，又一个探头，把病人往外赶吗？
赶啥呀。拎菜那个老住户又来了。
他把菜往地上一放。
我亲眼瞧见，真要生的，五分钟就给人送走了。
装病的，才往外请。
两码事。
周姐笑了笑。
她从登记桌后头，取出一摞小卡。
就是逐户送时间的那种小卡。
您别急。她说，一人一张。
苏晚在墙根。
她没上前。
这一幕，她已经等了一个礼拜。
前几天，那些举着手机的，是来找诊所瘫痪的。
今天，他们把手机收了。
有两个先前退到线外的，这会儿挤在人堆里，不拍门。
拍的是登记桌。
想问的，是怎么挂号。
那个扛相机的，正是前几天挤在最前头，等着拍的一个。
今天他没拍门里。
他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，挎在肩上，排到登记桌前头。
师傅，他问周姐，这号，真能挂上？
周姐说，排期内，一格一格叫。
那我……他挠了挠头，我能拍一拍，这号怎么挂吗？
拍挂号。周姐笑，不拍人。
行，行。他忙不迭点头。
还有个家住两条街外的，也凑了过来。
我不是这儿的。他说，我是听人说的。
说这儿，真接人。
风向，自己转过来了。
没人替它推。
是上礼拜那一格一格叫下来的号，自己传出去的。
是那段五分钟直转的视频，比那篇小作文，走得远。
附近住户互相转告：那诊所，是真接人的。
苏晚看着，没让周姐趁机贴海报。
也没让许青挂一块苏晚亲诊的牌。
她照旧不剪彩，不挂名，不借这阵东风，喊一嗓子。
人多了，是好事。
可人一多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，也就来了。
加场。
苏姐。许青把她拉到边上，压着声，今天排期满了。
门口还排着七八个。
有人问，能不能加两场。
苏晚没立刻答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。
那七八个里，有两三个，确实是真排不上的。
可声音最大的那个，嗓门已经提起来了。
人这么多，你们就不能多开几格？
是不是，就想吊人胃口？
许青看她。
苏晚把章程，从抽屉里翻出来。
翻到那一节。
她不是念给那人听。
是念给许青，也念给周姐听的。
加不加场，她说，不归嗓门大的人定。
归章程定。
谁能担哪一段，谁签字。
担不了，就不开。
她把那一节，指给许青看。
你出去，把这话，原样说一遍。
排满了，就是排满了。
下周的号，周姐这两天，多印一批小卡，逐户送。
谁急，急诊走医院那个原入口。
在这儿排着的，按顺序，一格一格来。
许青点头，转身出去。
她走到登记桌前，把这话，原原本本，对那七八个说了一遍。
嗓门最大那个，还想嚷。
那我这一趟，不白跑了？
不白跑。许青说，小卡您拿一张。
下周的号，周姐上门送时间。
您家里哪段方便，自己写在上头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
接过卡。
没再嚷。
他走了之后，许青回到墙根这边。
苏姐，她压着声，他走了。
没闹。
他本来就不是来闹的。苏晚说，他是怕白跑一趟。
你把小卡塞到他手里，告诉他下周有人上门送时间，他就踏实了。
许青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门口围观的，又有人嘀咕。
人这么多，不趁机多挣两格？
人家不挣。老住户撇撇嘴，能担的才开，担不了的不开。
这叫规矩。
人家这一周，另一个接，没发过一张传单。
也没上电视。
号怎么叫，人就怎么来。
上礼拜闹得那么凶，又一个说，今天一个都没来。
那个装病的？
影子都没见。
送假货那辆车呢？
也没再找上门。
苏晚在墙根听着。
她没去打听，那个装急症的，去了哪儿。
也没去问，那车假货的供应商，后来又找了谁。
她不追。
门里，排期一格一格走着。
叫号一声接一声。
郑康复师掀了一页，照讲。
程岚在接待段，两个字。
这边。
有个新来的，进门就探头。
苏晚大夫呢？
这儿没有找苏晚的号。程岚说，您的号，在这边。
那人愣了愣，跟着她往里走。
许青在登记桌，把小卡一张一张发出去。
周姐挨个儿，记下谁家要哪个时段。
没人提她。
也没人喊苏晚出来。
这扇门，已经不靠她一个人站着了。
她贴着墙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把第二周的开头，一格一格，走下来。
她想。
开门这第一波，四条线，正面打完了。
装急症的，砸在她两指搭脉上。
造谣的，砸在那段五分钟视频上。
断供的，砸在她过手那两下上。
攻系统的，砸在那三分钟上。
明面上的牌，对手全打空了。
门里门外，一夜之间，翻成了口碑。
这口碑，不是她一张嘴挣来的。
是上礼拜那一格一格，跑下来的真流程。
是装病的被请出去，真急的被送进来。
是货不对就退，屏花了就亮。
一格一格，没人替她说一句好话。
好话，是人自己传出去的。
可她知道。
主使，还在幕后。
明的，没有了。
下一招，不会再从这扇门口进来。
她抬眼，往斜对面看了一眼。
今天，那辆黑车，没停在老地方。
她收回目光。
没去想它，停去了哪儿。
门里，零零十一，叫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