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周的口碑,自己长了腿。
那天上午,号还没叫到第七格,门口先停了一辆车。
不是黑车。
白得晃眼。
车擦得锃亮,停在中心台阶底下,和这一条街灰扑扑的门面,格格不入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,一男一女,拎着个公文包。
男的穿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女的穿套裙,手里捏着一只烫金的信封。
男的进门先扫了一圈等候区,目光在帘子上、在马扎上、在墙上那块排期屏上,各停了一停。
女的已经把那份函,搁在了登记桌上。
请问,哪位是这里的负责人?
周姐抬头。
我们不挂号,也不买东西。
不是挂号。女的笑了笑,是送合作。
她把函推过来,推到许青面前。
许青没接。
苏晚从帘后出来的时候,那两个人正站在登记桌前。
她没急着说话。
先看了一眼那份函。
封皮上,盖着一方红印。
某妇幼基金会。
字小,印大,压得端端正正。
苏大夫。男的认出她,上前一步,久仰。
我们基金会,一直在关注您这个中心。
素手这一手好医术,他把函又往前送了送,不该就这么一格一格地看。
一天才十几格。他摇头,委屈了。
该规模化。
苏晚没碰那函。
怎么个规模化?
女的接得快。
我们注资。
挂牌。
挂我们基金的名。
牌子一挂,周边几个区的患者,自己就送上门来。
再派一位运营主任过来。她笑得得体,您只管医术,外面的事,排期、渠道、宣传,我们来。
您这双手,男的补了一句,该搁在最该搁的地方。
女的也帮腔。
挂牌那天,我们请几家媒体来。
剪彩的主位,给您留着。
专项基金批下来,一年好几百万。
您这中心,立马就不是这一间门面了。
苏晚听着。
没急着驳。
等她说完了,才把章程,又翻了一页。
等候区有人抬起了头。
白给的钱?
挂牌,那不是大树底下好乘凉?
派个主任来,人家专业的,省得小苏大夫两头忙。
听着是好事啊。
上周我家那口子,就是这儿接的。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开口,人家没挂谁的牌。
真金白银地接人。
挂了大基金的名,旁边有人接,下回挂号,怕是先紧着捐钱的人。
许青在边上,眉头动了一下。
她拉了拉苏晚的袖子,压着声。
苏姐,这……
苏晚没回头。
她把那份函,拿起来,没翻开。
转身,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。
从抽屉里,把章程翻了出来。
还是那一节。
她翻到,指给那两个人看。
不是念给他们听。
是念给许青,也念给周姐,念给这一屋子的人听。
中心的医疗标准,她开口,我定。
运营决策,和医疗规则,分开。
运营归运营,帘子归帘子。
谁对什么负责,写在这张纸上。
她抬起眼。
注资进来,可以。
挂你们基金的名,不行。
派你们的人来当主任,不行。
改我们的排期,不行。
男的脸上的笑,僵了一下。
苏大夫,他放缓了声,这是双赢。
我们出钱,出名,出渠道。
您出一间小诊所,不觉得委屈了这双手吗?
规模化,才能救更多人。
救多少人,苏晚看着他,不是您定的。
是这一扇门,今天能担几格,就救几格。
担不了的,您出钱把门槛踏破,我也不开。
苏晚把那份函,合上。
原封。
她走回登记桌,把函,递回那女的手里。
她说,是按能承担的尺寸开的。
不按出钱多少开。
等候区静了一瞬。
这话硬气。
人家出钱,也不能当家。
那要是出了钱,把排期一改,真急的反而排不上。
可不就是这个理。
上周那孕妇,五分钟就转走了。老住户撇撇嘴,真急的等不起挂名的。
那男的脸色,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他没接那份函。
是女的,把函接了过去,捏在手里。
苏大夫,他最后撂下一句,您可想清楚。
不靠资本,您这样撑,撑不了几个月。
人力、房租、耗材,哪一样不要钱?
苏晚没送。
她转身,走到墙根那边。
门里,叫号一声接一声。
零零十二,叫响了。
她没接那句撑不了几个月。
接了,就等于认了他那个账。
她不认。
许青把那两个人送到门口。
白车开走的时候,周姐凑过来,压着声。
苏姐,她问,真不要那笔钱?
不要。
那可是注资。
注资进来,苏晚说,门就不是这扇门了。
挂了他的名,下回真急的那位孕妇,排在哪格,就由不得章程了。
他出了钱,就要说话。
说了话,帘子那边的规矩,就得给他让道。
周姐似懂非懂,点了点头。
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,临走前凑过来。
大夫,她小声问,那钱,真不要啊?
不要。
人家白给。
白给的最贵。苏晚说,拿了,这扇门就得替他开。
媳妇似懂非懂,抱上孩子,走了。
郑康复师在帘子里,掀了一页,照讲他的。
程岚在接待段,两个字。
这边。
许青回来。
苏姐,她压着声,他们会不会……
苏晚说。
她看着斜对面。
今天,斜对面空荡荡的。
那辆挪了位的黑车,还是没回来。
可她知道。
白车这一趟,不是路过。
那一方红印盖下来,话撂在这儿,被她原封顶了回去。
递了帖的人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明的四线,上周打空了。
这趟资本的帖子,刚露头,又被章程挡了回去。
下一招,不会从这扇门口进来。
她收回目光。
零零十三,叫响了。
门里,一格一格,照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