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第三周的头一个早上。
她进门的时候，周姐已经把登记桌擦了一遍。
叫号屏亮起来。
零零一，叫响了。
一上午，号一格一格走着。
到第四格中间，许青从登记桌后头出来，走到墙根。
苏姐。
她压着声。
您看这个没有？
苏晚偏过头。
许青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，是个行业里头的平台。
一条长帖，挂了一上午，底下已经跟了不少。
发帖的人，她认得名字。
是公立产科那边，一位有分量的主任医师。
帖子不长。
话也不脏。
可每一句，都比骂街难接。
听说江城新开了一家妇幼中心，帖子写，招牌打得很响。
打的是谁的招牌，街上都知道。
素手这两个字，在这一行里，值多少钱，不用我说。
可我打听了一圈。
这位素手本人，不排班，不坐诊。
门里接诊的，都是些没听过名字的年轻大夫。
拿一块金字招牌，给普通大夫背书。
——对肚子里那些孩子，负责吗？
帖子底下，已经有同行跟帖。
问得好。
名头是名头，看病是看病。
我也听说了，那位根本不露面。
苏晚把手机递回去。
她没说话。
等候区那头，已经有人在嘀咕了。
一个刚挂上号的孕妇，偏头跟陪她来的男人咬耳朵。
你听人说了吗？
说这儿那个最有名的，根本不在这儿看病。
那咱们挂的这号，是谁给看啊？
男人没答上来。
程岚在接待段，把一个新来的引进去。
两个字。
这边。
许青看着她。
苏姐，她又压了压声，这话，要不要……
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可苏晚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要不要出来说一句。
要不要亲自坐进那一格。
要不要让这位主任医师看看，素手就在门里。
一出面，这事就平了。
她只要往帘子后头一坐，叫号屏上一挂名，那条帖子，自己就哑了。
苏晚看着那条帘子。
帘子后头，郑康复师正掀那一页，照讲。
讲的还是那一页。
一个字不多，一个字不少。
她看了有一会儿。
不出。她说。
许青愣了一下。
一出面，苏晚声音不高，就等于认了——这扇门，得我坐诊，才立得住。
认了这句，往后这门里的号，就全挂在我身上。
我哪天不来，号就得停。
她把手机，还给许青。
他要的，就是这个。
许青捏着手机，没动。
那这话，就由着他说？
不由着。苏晚说。
她转身，往资料室那边走。
周姐。
周姐凑过来。
你去把咱们那块公告板，擦出来。
擦干净？
擦干净。苏晚说，空出来。
周姐没多问，转身去拿抹布。
苏晚从抽屉里，把那叠打印好的表，翻出来。
不是新做的。
是开诊前就印好，一直压在抽屉里的那一份。
中心所有人的持证名单。
谁有什么证，证号打在第几页。
谁这周排哪几天，几点到几点。
高危直转那一节，写的哪一条，拨哪个电话，走哪个门。
一样一样，全在上头。
她把这叠表，一页一页，贴到公告板上。
贴得很平。
板上，没有她的照片。
没有苏晚亲诊四个字。
也没有素手坐诊那一行。
只有一行一行的名字，一行一行的证。
这段谁签字。
急了转哪家医院，走哪个原入口。
贴完了，她退后一步。
周姐在边上看着，没敢出声。
周姐，苏晚说，你往后，有人问素手在不在，你就指这块板。
指哪儿？
指这一行。苏晚点了点，写谁有什么证的这一行。
问谁担哪一段，指这一行。
问急了怎么办，指这一行。
别替我答。
周姐点点头，把抹布攥在手里。
号还在叫。
零零五，零零六。
等候区那几个嘀咕的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凑到公告板跟前去了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，眯着眼，一行一行看。
他念出来，这位是主治医师，产科的，多少年——
这位是康复师，旁边人接，专门讲产后那一页。
那这个高危直转呢？
五分钟送医院那个原入口。
这不就是上回那个孕妇，老住户撇嘴，五分钟就送走的那个。
一个抱孩子的媳妇挤过来，仰头问周姐。
大妹子，她说，那这位素手，到底看不看啊？
周姐没照从前那样说苏大夫在后头。
她转身，指了指公告板。
您自己看。
媳妇眯着眼，看了半天。
她说，坐我这格的，是这位李大夫。
那她要是看不了呢？
直转。周姐指最底下那一行，五分钟，走原入口。
媳妇点点头，抱上孩子，坐回马扎。
嘀咕声，慢慢变了。
不再是素手在不在。
变成了门里这几个人，到底靠不靠谱。
苏晚在墙根听着。
后者，是流程和手艺能答的。
她转身，往资料室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停下。
许青。
许青过来。
你托个人。她说，给那位发帖的大夫，带句话。
什么话？
门，按排期开。苏晚说，他哪天有空，自己过来，坐帘外头，看一上午。
看完了，再说话。
许青把这话，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就……就这么一句？
就这么一句。
不骂他？
不骂。
也不找他平台删帖？
不删。苏晚说，他要真来看了，回去自然知道。
他要不来呢？
苏晚看着那块公告板。
不来，她说，这块板，也在这儿。
零零七，叫响了。
帘子后头，郑康复师那一页，刚讲到一半。
没人提她。
苏晚贴着墙，退到资料室门口。
她抬眼，往斜对面看了一眼。
那辆车，今天停得比往常远。
没停在老地方。
她知道，帖子这一招，不是那方红印自己出的面。
是换了个更体面的马甲。
她收回目光。
帖子那条路，她没接。
自证那一口，她没咬。
门，她只是敞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