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岚那一份，是最后到的。
给她开的条件，也是里头最好的。
那天下午，她接待段的间隙，手机在围裙兜里震。
她看了一眼，脸色没动。
走到廊下，接了。
苏晚在墙根，离她三步远。
没听全。
只听见程岚嗯了一声，又嗯了一声。
第三声，她停了很久。
……我知道。她最后说。
你不用说。
电话那头还在讲。
程岚打断他。
我知道我是谁。
电话那头，又说了句什么。
程岚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淡。
你回去告诉你们老板，她说，我在这儿，不是来等他给我安排去处的。
我在这儿，是我自己选的。
她按断了。
挂完，没回来坐。
就靠在廊下那堵墙上，站着。
站了有一刻钟。
苏晚在墙根看着她。
没过去。
她知道，这种时候，人得自己把这通电话听完。
旁人一过去，就成了逼她表态。
她认出，对方话里那句没说透的意思。
是冲着程岚的来路去的。
那层窗户纸，对方没捅破。
可话里话外，都在说——你本来，不该在这儿。
晚上，人走空了。
周姐凑到苏晚边上。
压着声。
苏姐。
程岚今天下午，那通电话……
我看见了。
她在廊下站了好久。周姐啧了一声，我看她那样，怕是……
怕是要应。
周姐压低声音。
我都听见了。她说，那人说，程岚你这条件，放哪儿都是个主管。
说你在这儿，她撇撇嘴，就天天说俩字。
可惜了。
苏晚没接这句。
周姐。
你明天，她说，别去问她。
我不问？
不问。
那她要是真走了呢？
她要是真走，苏晚说，按章程交接。
门不停。
可她要是走了，周姐还不死心，接待段谁顶？
顶不上，就空一格。苏晚说。
空一格？
空一格，苏晚说，也比硬撑一格强。
周姐张了张嘴，还想再说。
苏晚拦住她。
她走不走，她说，这段今天，都有人站着。
第二天，早上。
苏晚进门的时候，接待段已经有人了。
是程岚。
她到得比哪天都早。
围裙系得整整齐齐。
那块接待段的木牌，她双手捧着，往桌上摆正。
摆了又摆。
直到木牌的边，和桌沿对齐。
她又把接待段那摞小卡，一张一张理齐。
理完，用皮筋箍上。
那是许青每天下班做的事。
今天她早到，顺手替她做了。
她听见脚步声，回头。
看见苏晚。
苏姐。
她没提那通电话。
一个字都没提。
也没说您放心我不走。
也没表忠心。
就转身，站回接待段那个位置。
八点半。
叫号屏亮。
零零一。
程岚迎上去。
这边。
两个字。
比哪天都稳。
不软，不硬，不发紧。
有个新来的，进门就探头。
请问，你们这儿，他问，谁是老板？
程岚侧身。
这儿没有找老板的号。
您的号，在这边。
她抬手，引着人往里走。
两个字。
这边。
那新来的跟着她走了。
没再问第二遍。
苏晚在墙根看着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接待段桌边。
什么也没问。
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伸手，把那块木牌，往程岚手边，又轻轻推了推。
推到她一抬胳膊就能够着的地方。
程岚看了那块木牌一眼。
又看了苏晚一眼。
她没说话。
可她站得，比刚才还直了一点。
木牌轻轻晃了一下。
又稳住了。
号一格一格叫。
郑康复师讲那一页。
周姐发小卡。
许青把下一周的时间，一个一个问清。
那一上午，门里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谁也没提电话。
谁也没提图什么。
可苏晚知道。
程岚用今天这个早晨，把昨天那通电话，答了。
她没说走。
也没说留。
她只是准点到，把木牌摆正，把两个字，说得比哪天都稳。
来路那层窗户纸，对方没捅破。
苏晚也不打算替她捅。
那是程岚自己的事。
她也不去打听，那通电话开的是多少数。
数再高，今天她人在这儿。
这就够了。
她只知道，今天这一段，是程岚自己站在这儿的。
不是被谁绑的。
也不是被谁劝的。
中午，周姐又凑过来。
还想嘀咕程岚。
苏晚端起水杯。
周姐。
今天这格，她看着叫号屏，你发了几张卡了？
周姐一愣。
……七张。
还有三张没发。苏晚说，先把卡发完。
周姐讪讪，缩回登记桌后头去了。
那一上午，周姐没再提程岚。
许青也没提。
郑康复师讲那一页，从头到尾，没顿。
下午，号叫到最后一格。
帘子落下来。
程岚把人送到门口。
下礼拜三，同一格。
人走了。
她回来，开始收接待段的椅子。
苏晚在墙根，看着她。
她想。
资本那根撬人的绳，是从最薄的那块缝下的手。
他们以为程岚来路那层纸，一捅就破。
结果，捅出了她自己选的站。
可苏晚心里也清楚。
程岚这一次留下，不是因为她苏晚给了什么。
是对方那通电话，把她心里那点东西，逼出来了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。
没人来撬，她未必想得明白自己站在哪儿。
有人来撬了，她才知道，这一段，她不让。
门里的人，一个没少。
可每一个，都被外头的人掂过一遍。
这一趟下来，程岚留在这儿，不是因为她没地方去。
也不是因为苏晚对她好。
是她自己，一抬手，把那块木牌摆正了。
从今天起，这层关系，多了一样东西。
她是自己留下的。
苏晚把水杯放下。
她想起一个月前，程岚第一天站在接待段。
那时候两个字，她说得发紧。
现在，她说得比谁都稳。
这一个月，门里长出的人，不是她苏晚长出来的。
是他们自己，一格一格，站出来的。
资本想从这一层撬。
撬错地方了。
零零九，叫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