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线压过来的第三天。
早上的号，叫到一半，巷口忽然乱了。
一辆社区的车，没按喇叭，直接停在后门口。
门开得急。
下来两个穿制服的，一边一个，架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肚子很高。
裤脚底下，一片深色，一直在洇。
许医生。抬人的社区大姐嗓子发紧，路上就不对了，我们不敢耽搁——
许青迎上去。
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
孕周。
三十七周。女人旁边的男人喘着，夜里就开始，早上见的红——
许青的手按上她的肚子。
按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她抬眼。
看向走廊那头。
门里几个人，都跟着看过去。
苏晚贴在墙上。
没动。
候诊区帘子外头，那几个早上还在咬耳朵的，全不说话了。
那个传素手要撤的女人，今天也在。
她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许青又低头摸了一遍。
手指有点僵。
苏晚看得出来——她判不准。
男人在旁边急得直转圈。
许医生，她没事吧？早上还好好的——
别围。许青说。
声音不高，可男人一下子就停住了。
不是许青不行。
是这一段，已经出了她那张证的边。
章程上这一条，写得明明白白。
超出当班团队持证范围的，技术顾问上手。
帘子里，程岚已经把里头那张椅子往边上挪。
帘子外，候诊区那两个本来要走的，也都坐下了。
没人催。
苏晚把手里那杯水，放到墙边的小桌上。
走过来。
没说话。
她先看了那女人一眼。
又抬手，翻了一下她的眼皮。
血压呢。
没量。许青的嗓子发干，一进来就——
郑康复师。
郑康复师从帘子那头过来。
袖子卷了，苏晚说，血压计，快。
郑康复师转身就跑。
苏晚蹲下去。
她没先碰针。
先把女人的两条腿抬起来，底下垫了个枕头。
又抬手，在她肚子上，一处一处按过去。
按到一处，指节停了一下。
宫口开了四指。她说，出血是先露压的。
许青。
你刚才，是不是想先止血。
许青点头。
不对。苏晚说，血，先别止。
为什么。
孩子现在卡在出口。苏晚说，你一止，母子两个，都顶在这儿。
许青怔住。
那——
先稳心脉。苏晚说，稳得住，再送。
她从腰上取下针包。
那个针包，挂在那儿，很久没打开过了。
摊在膝盖上。
她捻起一根针。
没念两个字。
一个字都没念。
她低头，进针。
进得很稳。
许青，看着。她边落针边说，这一针，不走痛的地方。
走的是她后背上这条脉。
她现在心慌，血往下走，压着孩子。
这一针下去，她心一稳，血就没那么急。
第二针。
这一针，你别学手。她说，你学的是怎么判断——什么时候不能按她肚子。
她越使劲，越糟。
许青在旁边，大气不敢出。
郑康复师把血压计抱过来。
报了个数。
苏晚说。
她转头，看那女人。
听得见我说话吗。
女人点点头。
牙咬着。
别使劲。苏晚说，听我的气口，你也喘。
女人跟着她的节奏，喘了两口。
肩，又松了一点。
要转。
她落第三针。
三针落完。
那女人原先绷紧的肩，松了一点。
呼吸也匀了。
郑康复师。苏晚说，平车。
程岚。
程岚已经把帘子外头的人，往后让开了。
这边。她说。
和平时送客，同一个调子。
周姐。
周姐从茶水间出来。
医院那头，苏晚说，按老规程，报。
周姐已经拿起电话。
苏晚这才站起身。
她退到帘子边上。
把位置让出来。
许青蹲下去，接手。
你现在做什么，我都看着。苏晚说，
许青的手，还有一点抖。
可她动了。
量血压，记时间，报孕周。
一条一条，按她们练过的来。
后巷那辆平车推过来的时候，苏晚已经在门口。
她没上车。
她把女人扶上去，按程岚引的方向，走后巷。
医院的车，停在老位置。
原入口。
从她蹲下去，到平车出后巷，正好五分钟。
车门关上前，周姐把电话贴在耳边，点头。
医院那头接了。她说，说马上到急诊。
平车推走了。
巷子里，剩下两道车轮印。
苏晚转身，回门里。
候诊区那几个人，还坐着。
没人说话。
那个传闲话的女人，盯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苏晚没看她。
她走到登记桌前。
拿起笔。
把今天这一格，在排期表上，划掉。
旁边注了一行小字：高危急转，技术顾问上手。
写完，笔放下。
许青。
你刚才想先止血，苏晚说，记住这个错。
……记住了。
下回再遇到，苏晚说，先摸出口。
她没说自己那一针有多稳。
也没说什么幸亏我在。
她只是走到走廊那头。
贴墙站住。
老位置。
针包，收回腰上。
帘子外头，那个传闲话的女人，站起来。
走到登记桌前。
许医生。她声音有点不自然，我……下礼拜的号，还在吧？
许青抬头。
她说，照叫。
女人点头。
又看了一眼走廊那头。
这回，她看苏晚的眼神，不一样了。
她没说什么素手回来了。
也没说什么中心不会关门了。
她就是转身，坐回自己的位置，等号。
周姐端着茶壶过来。
给她续了一杯。
没说话。
那个女人捧着杯子，捧了一会儿。
周姐。她小声说，我前几天，在外头听人说……
说什么，我不打听。周姐把壶提回去，你自己的号，自己守着。
女人了一声。
低头喝水。
苏晚贴在墙上。
她知道。
素手要撤、中心要关门这句话，今早还在候诊区里传。
可她没出来说一句我不走。
她只是在团队担不了的那一段，下场，担了。
按章程。
章程上写着的，就是这么办的。
该下场的那一段，她一针，都没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