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商广告挂出去的第二天。
三伯府上，来了客人。
不是周末，也不是节礼的日子。
门房通报的时候，三伯正在花厅里看账。
穿深蓝西装的。门房说，一个人。笑得周到。递了名片。
三伯把账本合上。
请进来。
客人进门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只很体面的公文包。
年纪五十上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三伯。他一拱手，曜明妇幼公益基金会，贺志远。
秘书长。他补了一句，把名片双手递上。
三伯接过来，看了一眼。
没让坐。
也没赶。
贺秘书长大老远来。三伯说，有什么事？
贺志远笑了笑。
他没绕弯。
不谈支票。他说，上次那张，是我们理事会办事不周，被苏小姐退回来了。
今天来，不谈那个。
谈什么？
谈生意。贺志远说。
他把公文包打开。
取出一本册子，推到三伯面前的茶几上。
册子封面做得极精致。
烫金的四个字。
知微国际妇儿医院。
城市加盟。贺志远说，三伯您看。
三伯没立刻翻。
他用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的封面。
知微。他说，这名字——
沈知微女士。贺志远接得很快，我们基金会，已经合法注册了这个品牌。
挂我们的牌子，用我们的体系。
星月针谱做卖点，全国连锁的招牌做背书。
场地和先期投入，由本地合伙人出。
一家店一家店开过去，收益，归本地合伙人这一房。
他说到这一房三个字的时候，特意顿了一下。
三伯的手指，在封面上停住了。
花厅里静了几秒。
三伯一房这些年，心里那点疙瘩，谁都知道。
中心是苏晚的。
产业是苏景辞、苏景珩他们在管。
账是分开做的。
他这一房，手里有几处旧物业，有几笔闲钱。
想往中心那边使使力，使不上。
想往产业里凑凑，账目不通。
每年议事会上，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：中心和产业分开，资源调度慢。
没人接他的话。
现在，有人把一本册子，推到了他面前。
告诉他：自己当家。
收益归本房。
挂知微的牌子？三伯慢慢翻着册子，用星月针谱？
贺志远说。
那星月针谱……三伯抬眼，不是在中心玻璃柜里摊着吗？
贺志远笑了一下。
三伯。他说，针谱是沈女士原创。我们做的是妇儿连锁，讲的是传承。
中心做的是公益。我们做的是生意。
两码事。
苏小姐那边，他顿了顿，她是顾问，是终决。可中心开门那点事，她现在也不天天去了。
您这一房出场地、出资产。
一家店开起来，本地的妇儿，本地的钱，本地的口碑。
都是您这一房的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三伯您在族里，说了不算一两回了。他笑得周到，这回，自己拿主意。
这句话，不轻不重，正好落在三伯心上。
三伯没说话。
他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翻得很慢。
贺志远也不催。
他端起佣人刚沏的茶，抿了一口。
三伯把册子合上。
留下吃饭吧。他说。
贺志远笑了。
叨扰。
饭桌上，三伯没当场答应。
也没拒绝。
他给贺志远夹了一筷子菜。
这事儿大。三伯说，我得跟家里商量。
应当的。贺志远笑着点头，这种事，本来就该本房上下都点头。
他不说苏晚，不说苏振庭，不说议事会。
就一句本房上下。
三伯端杯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贺志远起身，双手捧杯。
两个人碰了一下。
杯子很轻的一声响。
饭后，贺志远起身告辞。
他把那本招商手册，留在了茶几上。
三伯慢慢看。他说，想清楚了，随时签。
我们基金会，全国的店，正在一家一家开。
这一城的位置，他笑了笑，我先给您留着。
他走的时候，脚步很轻。
三伯送到二门。
回来的路上，管家跟在他身后，小声问：老爷，这位贺秘书长……是做什么的来着？
做善事的。三伯说。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，自己都没觉出什么不对。
回到花厅，坐到茶几边上。
那本手册，安安静静躺在那里。
烫金的四个字，在花厅的灯下，反着一点光。
当天下午，产业线上有人把风声递到了苏景辞耳朵里。
说三伯府上，来了个深蓝西装的客人。
说曜明的人。
说谈了一下午加盟。
苏景辞放下手里的预算表，直接拨了苏晚的电话。
他说，三伯那边——
我知道了。苏晚说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你知道了？
今天早上广告挂出来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了。苏晚说，他们不会只挂广告。
苏景辞沉默了两秒。
要不要……他斟酌了一下，我私下找三伯谈一谈？
不去。
那——
加盟动不动他本房的资产。苏晚说，用不用中心的名号。
这两件事，按章程，带上议事会，公开议。
苏景辞在那头记下。
他要是私下签了呢？
签了，自担后果。苏晚说，我不私下找他谈话，也不替各房把生意路堵死。
各房的资产，各房自己做主。
只是动到中心的名号、中心的章程——
她顿了一下。
那就要摆在明面上议。
我明白。苏景辞说，章程那一节，我调出来。
苏晚说，议事会那天，当众念。
苏景辞应了一声。
我把这件事，登记进下次议事会的议程。
他挂了电话。
三伯府上，那本招商手册，还在茶几上。
三伯没把它收起来。
也没把它推远。
他就那么让它摊着。
灯影下，两个字，安安静静。
曜明的人，今天没见到苏晚。
可他们在苏家这道门槛上，已经坐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