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程岚是从母亲病房出来的时候，被人拦住的。
她刚给母亲削完苹果。
身后有人叫她。
程女士。
她回头。
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，三十多岁，笑得很客气。
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。
我们是做资产管理的。他把文件袋递过来，关于您母亲那笔医疗分期。
程岚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苹果皮，啪嗒掉在地上。
她没去捡。
什么分期？
阿姨这几年住院，前后分了十二期。男人笑得很周到，最早县医院那边做的。后来债权转了两手。
现在，他点了点文件袋，在我们公司手里。
程岚盯着那个文件袋。
她知道那笔钱。
母亲这三年，住了四次院。
每次出院，她都咬着牙先垫一部分，剩下的做分期。
她算过。
连本带息，七万二。
她每个月发了工资，第一件事就是往里打两千。
三年了，没断过。
我一直在还。她说。
我知道您一直在还。男人点头，我们看了流水。
从没逾期过一天。
他顿了顿。
所以我们今天来，不是催债。
程岚看着他。
那是来干什么？
男人没急着答。
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，对折着，递到她面前。
程女士，我们背后那家基金会，是做妇幼公益的。
他听过您。
知道您在沈知微妇幼健康中心，接待岗。
程岚的手指，一下子攥紧了。
风从住院部的走廊穿过去。
消毒水的味道一阵一阵。
你们想干什么？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不想干什么。男人说，不要您偷病历。不要您开抽屉。
就三件小事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第一，哪个时段候诊的人最少，您天天在那儿，心里有数。
第二，中心那本章程，哪一条是软的，您天天帮人填单，比我们清楚。
第三，他笑了笑，关键时候，替我们递一句话。
就这些。
程岚站在那儿，半天没动。
走廊那头，有轮椅滚过去。
轮轴的声音咯噔咯噔。
那笔分期呢？她听见自己问。
您要是帮这个忙，男人把那张纸往前送了送，剩下的三期，我们做主，一笔勾销。
您母亲后面再住院，他补了一句，我们也不再催。
程岚低头，看那张纸。
是一张分期单。
上面她的名字，她母亲的名字，一笔一笔，都是她签的。
最后那栏，盖着一个红章。
她不认识那个章。
可她知道，红章盖下去，钱就是人家的了。
我考虑考虑。她说。
应该的。男人把分期单塞进她手里，我们不急。
不过程女士，他转身要走，又回头，这种事，别跟人商量。
商量了，分期就还在。
他笑了一下。
走了。
程岚站在走廊里，捏着那张纸。
纸很薄。
可她觉得，手里像攥着一块砖。
回到家，已经七点多。
她住的是老小区，六楼，没电梯。
爬上去，气喘。
进门，把鞋踢了，灯也没开。
就那么在玄关的凳子上坐了。
分期单摊在膝盖上。
她没开灯。
窗外，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对门的电视声，一阵阵穿过来。
她就那么坐着。
坐了很久。
她想起白天那个人说的话。
哪个时段人少。
章程哪条是软的。
关键时候递一句话。
她在中心站了快两年接待岗。
哪个时段人最少，她当然知道。
周二周四下午三点到四点，候诊区常常空着一半。
章程她也背得出来。
哪条写得松，哪条留了口子，她天天帮人填单，比谁都清楚。
至于递一句话——
她想起中心那些等号的人。
抱孩子的年轻母亲。
拎布袋的阿姨。
扶着墙慢慢挪的零零九。
她给他们引过位，叫过号，说过。
她知道被人捏住软肋是什么滋味。
因为她自己，现在就被人捏着。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。
是那个深灰夹克的号码。
一条微信。
程女士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
她盯着那行字。
半天。
没回。
也没删。
就那么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墙上的钟，滴答滴答。
她看了一眼。
九点。
又看了一眼。
十一点。
再看。
凌晨一点。
她没吃晚饭。
也不觉得饿。
就那么坐着。
分期单在膝盖上，被她捏得皱了边。
她想起母亲病房里那张床。
母亲每次看见她来，都要问一句：这个月工资够不够？
她每次都说够。
够不够，她自己知道。
三期。
两万出头。
她不吃不喝，也要还一年。
可她要是应了——
她闭上眼。
不行。
这个念头一起来，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。
她在中心站了两年。
苏晚没问过她来路。
许青没查过她底细。
周姐还塞过她一包自家包的饺子。
她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把中心那扇门从里头撬开一条缝——
她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早上。
她自己把那块木牌，双手捧着，往桌上摆。
摆了又摆。
直到木牌的边，和桌沿对齐。
那是她自己选的站。
不是被谁绑的。
也不是被谁劝的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，天已经有点发灰了。
她坐了一夜。
没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，程岚已经到了中心。
比平时还早十分钟。
她系上围裙。
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木牌。
双手捧着，往桌上摆。
摆了又摆。
直到木牌的边，和桌沿，一丝一丝对齐。
她又把那摞小卡，一张一张理齐。
用皮筋箍上。
八点半。
叫号屏亮。
零零一。
这边。
她的声音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不软，不硬，不发紧。
候诊区里，抱孩子的年轻母亲进来了。
拎布袋的阿姨跟着后头。
夹克男也来了，一屁股坐在老位置。
程岚引位，叫号，填单。
一个上午，没停。
只是她的脸色，不太好。
眼底下两片青。
许青从前台那边看了她好几眼。
趁换班的空当，凑过来。
程岚。
你脸色不对。许青压低声音，家里有事？
程岚手里的笔，顿了一下。
没事。
真没事？许青看着她，昨晚没睡好？
程岚点了点头，我妈那边，折腾了一下。
要不行你请半天假。许青说，这儿我顶着。
不用。程岚说，我顶得住。
许青看了她两秒。
没再问。
她了解程岚。
这个人，不想说的事，你撬不开。
许青走了。
程岚低头，继续填单。
手机在围裙兜里，又震了一下。
她没掏。
她知道是谁。
叫号声一声接一声。
零零二，零零三，零零四。
她站起来，引着人往里走。
这边。
两个字。
比哪天都稳。
中午，人都去吃饭了。
程岚一个人留在前台。
她从围裙兜里，把那张分期单掏出来。
纸被她捏了一夜，边角已经软了。
她看了两秒。
然后，对折。
再对折。
折成一小块。
拉开前台最底下那个抽屉。
里面是备用的笔，空的号单，一卷皮筋。
她把那个纸块，塞到最底下。
压在一摞旧登记表下面。
抽屉推回去。
严丝合缝。
她坐在那儿，看着叫号屏。
屏上，零零九的号跳出来了。
她站起来。
零零九。
声音平平稳稳。
门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那块木牌上。
木牌端端正正。
她没回那条微信。
也没跟任何人提。
可那张折了两折的分期单，压在抽屉最底下，像一块石头。
这事儿，不能就这么压着。
她得自己，做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