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下午传到中心的。
许青接的电话。
她听完，眉头一下皱起来。
挂了电话，她转身就往苏晚那边走。
苏姐。她压低声音，监狱那边……来消息了。
苏晚正在看排期板。
苏柔。许青说，她申请保外就医。
苏晚的手，在排期板上停了一下。
理由是重病。许青声音压得更低，一份外地律所递来的病历，推得特别快。
还有一家民营医院，出了接收意向。
顺得反常。
她顿了顿。
谁都记得，她判的是无期。
不得保释。
候诊大厅里，叫号声还在响。
程岚在前台引位。
抱孩子的年轻母亲，正哄着怀里的娃。
苏晚转过身。
消息谁告诉你的？
所里以前的熟人。许青说，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。
苏姐，要不要……她斟酌了一下，托人问一句？
问问那份病历是真是假。
问问那家律所靠不靠谱。
也好有个准备。
苏晚看着她。
看了两秒。
不查。她说。
许青愣住。
不托人核实。苏晚的声音很平，也不在中心议论这件事。
那是司法系统的事。
咱们中心，只管开门。
许青张了张嘴。
可是苏姐，她这一出来——
她出来不出来，苏晚打断她，按程序走。
程序走到哪一步，是哪一步的事。
咱们这边，不追，不查，不议论。
她抬眼，看了一眼候诊区。
零零九号正扶着墙，慢慢往诊室挪。
叫号。苏晚说，零零九是不是快到了？
许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……是。
许青站了两秒，转身回了前台。
零零九号。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，和刚才一样，零零九号请到二号诊室。
候诊区里，那圈人本来正竖着耳朵听。
一听这个叫号，又低下去了。
可议论没停。
只是压得更低。
夹克男凑到抱孩子的母亲耳边，听说了吗？
什么？
监狱里那个。夹克男说，假千金。
年轻母亲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。
她抬手拍了拍。
哪个假千金？
还能哪个。夹克男撇撇嘴，当年把苏姐赶出去那个。
她不是判了无期吗？
是啊。夹克男说，可我刚刷到，说她病了，要保外就医。
保出来？
说是。
拎布袋的阿姨从旁边凑过来。
不能吧。阿姨压着嗓子，无期还能保出来？
人家里头有关系呗。夹克男说，你看现在外头那家知微——
阿姨赶紧按住他，小声点。
三个人都往前台那边看了一眼。
程岚正低着头填单。
许青在叫下一个号。
苏晚站在排期板边上，背对着他们。
像没听见。
议论声又低了下去，混在叫号声里，一阵一阵。
抱孩子的母亲犹豫了一下。
她抱着娃，站起身，慢慢走到苏晚面前。
苏医生。她声音压得很低，我问一句，您别介意。
您说。
外头那个……她顿了顿，她真要出来了？
候诊区一下静了。
夹克男脖子都伸长了。
拎布袋的阿姨也停下了手里的布袋。
许青在前台，手停在叫号器上。
程岚填单的笔，也顿了一下。
苏晚看着她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睁着眼，正盯着她看。
她出不出来，苏晚说，按司法程序走。
咱们这儿，她抬眼，不管这个。
年轻母亲抿了抿嘴。
我就是怕。她说，怕她出来，又像当年那样。
当年是当年。苏晚说，今天是今天。
你要看病，就按号进。
别的，别往心里去。
年轻母亲点了点头。
她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抱着娃，慢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夹克男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哎，她这是啥意思？
啥啥意思。阿姨白了他一眼，中心管看病，不管判案。
那她要是真出来了——
出来了有法院。阿姨说，有警察。
你操哪门子心。
夹克男挠了挠头，不吭声了。
苏晚站在那儿，没动。
她心里有数。
一份病历。
一家外地律所。
一家民营医院。
三件事，推得这么顺。
顺得像有人在底下，一只手一只手地递。
她想起三天前，候诊厅里那块举起来的手机。
屏幕上，烫金的四个字。
知微国际妇儿医院。
同一个名字。
同一只手。
那家招牌用了她母亲的名字。
那家在三伯府上推了一本加盟手册。
现在，那家又把监狱里的旧人，往外面捞。
病历、律所、民营医院。
都是一只牌。
她没把这件事接成自己的事。
也没打算接。
司法系统的事，归司法系统。
中心的门，归中心。
她抬手，把排期板上歪了一格的磁贴，扶正。
零一零号。许青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候诊区里，一个老太太扶着扶手站起来。
外面那些传闻，那些病历，那些推得飞快的流程——
好像跟这间候诊厅，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叫号声，一声接一声。
门，照常开着。
下午四点，许青趁换班的空当，又走到苏晚边上。
苏姐。她声音压得很低，我还是那句话——
我不问病历。许青说，可万一……万一她真出来了，哪天堵到中心门口来呢？
苏晚看着她。
那也是那天的事。她说。
那天她来，咱们那天按章程办。
现在呢？
现在，苏晚说，咱们开门。
许青看着她，半晌，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问。
转身回了前台。
叫号声重新响起来。
苏晚站在排期板边，看着那块磁贴。
她知道那只手在出牌。
一张，又一张。
可她的门，不跟着那只手的节奏走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
候诊厅里的灯，亮了。
排期板上，还剩最后两个号。
许青拿起叫号器，声音平平稳稳。
候诊区里，那个拎布袋的阿姨把布袋往腿上一放。
等着。
门，没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