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冊是下午傳進中心的。
先到的是甦景辭。
他進門的時候，臉色不好看。
手里捏著一本冊子，封面燙金。
沒進候診區，徑直走到甦晚面前。
把冊子往桌上一放。
勁兒不小。
三伯府上那本。甦景辭說，外頭傳開了。
甦晚低頭看。
封面一行字。
知微國際婦兒醫院。
底下一行小字︰城市連鎖加盟手冊。
再底下，印著一個名字。
沈知微。
她指尖在那個名字上，停了一下。
沒說話。
許青從前台那邊湊過來。
這就是廣告那家？
就是那家。甦景辭說。
他翻開冊子，往甦晚面前推。
姐你自己看。
甦晚一頁一頁翻。
第一頁，一張針譜圖。
圖底下一行字︰星月針譜，百年傳承。
第二頁，一張老照片。
沈知微年輕時候，白大褂，站在一間舊診室門口。
照片底下印著︰素手真傳，仁心濟世。
第三頁，印了一段故事。
講她當年在老城區義診，冬天沒錢買藥，自己墊錢給孩子治病。
一段舊事，印得花團錦簇。
翻到後面，是加盟費。
數字一欄一欄。
單店多少，區域代理多少。
最後一頁，一張坐堂醫師的照片。
宋曼琪。
頭餃一行︰首席傳承醫師，定期坐堂。
旁邊一行小字︰交加盟費，即授星月傳承招牌。
甦晚翻完。
把冊子合上。
放在桌上。
這幾天，甦景辭壓著聲，三伯那邊飯桌上都在傳。
行業里也有人打電話問我。他說，問咱們中心，跟他們到底是不是一家。
我說不是。
可人家拿著這本冊子，說你看，名字都是一個。
許青在旁邊，臉都氣紅了。
甦姐。她說，這名字用的是沈醫生的名字。
要不要……我找人問問，能不能告？
告什麼。甦晚說。
告他們侵權啊。
別找人。甦晚說。
許青愣住。
不告？
不告。
那撕了它。許青伸手，這種東西，擺桌上髒地方。
也不撕。甦晚說。
許青和甦景辭，對看了一眼。
那怎麼辦。
甦晚沒答。
她轉過頭。
許青。
把咱們中心那本章程，拿出來。
許青愣了一下。
哪本？
裝訂好的那本。甦晚說，最新版。
許青沒多問。
轉身進了里間。
一分鐘後，她捧著一本藍面的冊子出來。
封面就一行黑字︰沈知微婦幼健康中心章程。
甦晚伸手。
把藍面的章程，和燙金的招商手冊，並排擺在同一張桌上。
左邊是手冊。
右邊是章程。
兩本，一樣厚。
她把兩本冊子，並齊。
擺這兒。
許青沒懂。
甦景辭也沒懂。
甦姐，這是——
從今天起，這張桌子，就放這兩本。甦晚說。
候診的，想打听的，她抬眼，讓他們自己翻。
翻完手冊，翻章程。
翻完章程，手冊還回來。
許青張了張嘴。
就……這麼擺著？
就這麼擺著。甦晚說。
她指了指手冊。
這本寫的什麼，你們念給他們听。
加盟。
賣點。
加盟費多少，一年回本多少。
她又指了指章程。
這本寫的什麼，也念給他們听。
誰能承擔，誰開門。
康復說明，不代替診療。
不掛患者照片，不掛患者故事。
兩本都念完，甦晚說，他們自己比。
甦景辭站在那兒，半天。
姐，人家花錢做廣告，滿世界發這本手冊。他說，咱們就把章程擺桌上，讓人自己看？
那不等于不接招？
接什麼招。甦晚說。
他賣他的。
我開我的門。
錢花得越多，冊子印得越亮，她說，翻的人越多。
翻完了，他們自己會比。
程嵐在前台，一直沒吭聲。
這時候，她把那張小桌，從牆角挪到了候診區一進門的位置。
讓人一進來，就看得見。
第二天上午，第一個號叫完，拎布袋的阿姨沒走。
她湊到小桌邊。
先拿起燙金的那本。
翻開。
她念出聲，星月針譜。
素手真傳。
她一頁一頁翻。
翻到加盟費那頁，眉頭皺起來。
這老些錢？
夾克男本來要走，听見聲音，也湊過來。
阿姨，什麼呀？
你自己看。阿姨把手冊遞給他。
夾克男接過去，翻了兩頁。
知微國際婦兒醫院。他念，城市連鎖。
首席傳承醫師，宋曼琪。
他咂了咂嘴。
听著挺唬人。
阿姨沒說話。
她把旁邊藍面那本拿起來。
翻開。
第一頁，一行字︰本中心不設加盟，不設分店。
阿姨了一聲。
這一本，是咱們中心的？
是咱們中心的。程嵐在前台說。
阿姨繼續翻。
誰能承擔，誰開門。
康復說明，不代替診療。
不掛患者照片，不掛患者故事。
她翻得慢。
一頁一頁。
翻完，把藍面冊子合上。
又拿起燙金的。
這一次，翻得很快。
翻到宋曼琪那張照片，停住了。
這人，她指著照片，我見過。
夾克男湊過來看。
在哪兒見過？
說不上來。阿姨眯著眼，就覺著……沒扎過針的樣子。
她把手冊放下。
壓低了聲音。
那家連針扎沒扎過都不知道，她說，就敢叫真傳？
夾克男撓了撓頭。
阿姨，這話可不能亂講。
我亂講什麼了。阿姨白了他一眼，我沒講。
我就說，她指了指那兩本冊子，兩本擺一塊兒，你自己看。
一本是賣錢的。
一本是開門的。
哪個是真的，她說，你心里沒數？
夾克男嘿嘿笑了兩聲。
沒接話。
抱孩子的年輕母親，也站起來了。
她走到小桌邊，先翻章程。
翻得很認真。
然後翻手冊。
翻到沈知微那張老照片，停了一下。
這照片，她輕聲說，跟走廊里頭那張，是同一個人。
就是同一個人。程嵐在前台說。
可手冊上印的，年輕母親說，跟咱們中心，到底什麼關系？
沒關系。程嵐說。
她說得很平。
名字用了。程嵐說，別的，沒關系。
年輕母親點了點頭。
她把手冊合上，擺回桌上。
擺得整整齊齊。
跟程嵐平時擺木牌，一個擺法。
中午人少的時候，前台的電話響了。
程嵐接起來。
沈知微婦幼健康中心。
電話那頭，是個女聲。
您好。她說，我們是知微國際婦兒醫院。
程嵐拿筆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想問一下，你們的收信地址，還是這個嗎？女聲說，我們開業大典前，會有專人把請柬送到，再跟您核對時間。
程嵐抬眼，看了一眼甦晚。
甦晚站在排期板邊，沒動。
程嵐對著電話說，就這個地址。
好 。女聲帶笑，不打擾您了。
電話掛了。
程嵐把地址，在登記簿上記了一遍。
沒多問。
許青湊過來。
誰啊？
知微那邊。程嵐說，說大典前，會有專人送請柬過來。
甦姐。許青轉頭，他們這是——
听見了。甦晚說。
她沒走過來。
來了，她說，擺桌上。
許青應了一聲。
候診區里，那本燙金手冊被人拿起，又放下。
藍面的章程，被人翻開，又合上。
誰都看得見。
誰都沒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