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氏的董事会，开在十九楼。
长桌，十四把椅子。
那天上午的会，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。
陆沉渊进门的时候，人已经坐齐了。
他走过去，在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公文包搁在脚边。
左臂今天穿着正装。
袖口底下，术后那道印子，还在。
复健科的医嘱，贴在他办公桌玻璃板底下——
左手限重。
不提重物，不撑台面。
他坐下的时候，左手很轻地扶了一下椅子扶手。
就一下。
董事会秘书坐在侧位，翻开会议记录。
主持的人清了清嗓子。
今天加一项议程。
外部债权方，有代表列席。
长桌对面，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，把椅子往后挪了挪。
姓魏。
康颐系推出来的代表。
他面前，摆着一沓文件。
很厚。
各位。魏总开口。
话说得很客气。
我们今天来，不是催债。
陆氏供应链上那几笔境外应付款，账期我们都清楚。他说，按合同走，我们没有异议。
他顿了顿。
我们今天来，是想跟各位，商量一件事。
他把那沓文件，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康颐系底下几家资管公司，加在一起，持有陆氏供应链端的债权，已经过了一个临界点。
按比例，他推了推眼镜，我们希望，在陆氏董事会，有一个席位。
会议室里很静。
空调的出风声，一阵一阵。
不是要干预经营。魏总笑了笑，就是派个人，看着钱。
账怎么还，还到哪儿去，他说，我们心里有数。
各位董事，也好放心。
长桌两头，有人翻了翻文件。
没说话。
一位老董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老魏。他开口，债权就是债权。
要席位，他说，没有这个先例。
先例，是可以谈的。魏总说。
现在是什么时候，各位也清楚。
外头那家知微，挂牌才几天。他笑了笑，陆氏跟那家的关系，跟苏家那位的关系——
我们都不多问。
我们就是想，他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寸，有个自己人在这张桌上，钱走得稳当一点。
董事会秘书的笔，停了一下。
主位那边，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这时候，陆沉渊开口了。
文件，他说，我看完了。
声音不高。
整间会议室，一下静下来。
魏总转过头。
陆总。
魏先生。陆沉渊说。
他没立刻站起来。
先是左手，往桌沿那边送了一下。
送到一半，停住。
医嘱在那儿。
他收回左手。
换成右手，撑着桌沿。
人慢慢站起来。
左臂垂在身侧，没使力。
陆氏的债，他说，按程序还。
合同到期的，到期还。
没到期的，按账期走。
该付哪家，付哪家。
他看着魏总。
这一点，不用你们看。
魏总脸上的笑，淡了一点。
陆总，我们也是为了双方——
席位。陆沉渊打断他。
不给。
两个字。
很平。
会议室里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。
魏总的手，按在那沓文件上。
陆总，他说，债权到了这个数，按一般的规矩——
陆氏的规矩，陆沉渊说，在章程里。
章程没写的，今天不议。
他顿了顿。
你们要是觉得债有风险，他说，按合同条款，找法务。
法务出的东西，按程序走。
这张桌子，他看了长桌两头一眼，不议席位。
魏总坐在那儿。
半天。
他把那沓文件，一点一点收回去。
陆总这话，他说，我带回去。
不过——魏总站起身，扣上西装扣子。
外头风大。
陆氏这扇门，他笑了一下，守不守得住，不是一句话的事。
陆沉渊没接这句。
他还站着。
右手撑着桌沿。
左臂垂着。
他说。
我自己守。
魏总看了他两秒。
笑了笑。
拿起文件，走了。
会议室的门，关上。
长桌两头，没人说话。
那位老董事，把眼镜摘下来，擦了擦。
沉渊。
你今天，老董事说，是第一次，当面顶。
陆沉渊松开桌沿。
松开的是右手。
左臂，还是没动。
该顶了。他说。
他没提苏晚一个字。
也没替她，说一句她那边的事，跟陆氏无关。
这是陆氏自己的位子。
他自己守。
董事会秘书把会议记录合上。
陆总，散会？
陆沉渊拿起公文包。
左手没拎。
右手拎着。
走出会议室，走廊的光线从玻璃墙照进来。
他走得不快。
左臂随步子摆，摆幅很小。
到家的时候，晚上七点。
阿姨的汤在灶上。
苏晚在客厅，低头翻日历。
听见门响，她抬头。
回来了。
陆沉渊换鞋。
把公文包搁在玄关。
还是右手。
苏晚看了一眼。
没问手。
汤在灶上。她说，自己盛。
他嗯了一声。
进厨房，盛了一碗。
出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之间，还是一个靠垫的距离。
苏晚把日历，翻到下周三。
今天的会。她问，怎么样。
陆沉渊捧着那碗汤。
没吹。
有人要席位。他说。
康颐系。他说，拿着供应链那几笔债。
你给了？
没给。
苏晚点了点头。
她没问，对方怎么逼的。
也没问，会上谁皱了眉。
你怎么答的？
债务按程序还。陆沉渊说，席位不给。
他们还来？
他说，还会来。
苏晚哦了一声。
他们拿我，她问，说事了吗？
陆沉渊喝了一口汤。
提了。
你怎么说。
我没说。
苏晚转过头，看他。
你没说？
这是陆氏的事。陆沉渊说。
我守陆氏的位子。
你的仗，他顿了顿，你打。
我的——
他声音低下来。
我选的，我担。
汤碗在他右手里，热气往上冒。
左臂搭在沙发扶手上，没用力。
苏晚看着他。
看了两秒。
没再问。
她拿起笔，在日历下周三那格，端端正正画了个圈。
周三家庭时段。
照旧。
笔放下。
喝汤。她说。
陆沉渊捧着碗，一口一口喝。
客厅的钟，滴答滴答。
窗外，巷子里那盏路灯，亮着。
她知道。
他的位子，今天他自己守下来了。
她的门，明天她照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