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中心门口，堵满了人。
不是看病的。
是镜头。
七点半，许青来开门，差点没挤进去。
十几台机器，黑压压架在台阶下。
记者们看见白大褂，一窝蜂围上来。
请问苏晚在吗？
顾言泽说的是不是真的？
中心到底有没有借沈知微的名字圈钱？
他是你什么人，你认不认识他？
许青深吸一口气，没答。
她侧着身，把门打开。
程岚从里头迎出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，把叫号台支好。
八点半，苏晚到了。
她穿那件常穿的白大褂，头发束在脑后。
看见满台阶的镜头，脚步没停。
记者地围上来。
话筒几乎怼到她脸上。
苏女士，您回应一下！
顾言泽说您十年前骗了苏家，您怎么说？
知微连锁是不是在揭您的底？
苏晚站住。
她看了那些镜头一眼。
只一眼。
各位。她说。
声音不高，周围却静了一下。
现在是开诊时间。
看病的，往里走。
不看病的，她往边上让了半步，请让一让，别挡着门。
说完，她从话筒中间穿过去。
走进大厅。
一个问题都没再答。
记者们愣了两秒，又想往里跟。
被程岚拦在分诊台外。
里头是候诊区。程岚声音平平稳稳，采访不能进。
我们就问一句——
号在叫。程岚说，病人在等。
苏晚已经走到排期板前。
她拿起叫号器。
零零一号。
声音和平时，一模一样。
零零一号是个孕妇，家属陪着，慢慢站起来往里走。
记者们的镜头，一直追着苏晚。
她不看镜头。
叫号，引位，翻病历。
该干什么，干什么。
有个记者不死心，举着手机往诊室那边凑。
镜头里，苏晚正蹲在一个孕妇面前，把她的腿垫高了些。
又回头，跟程岚交代了一句什么。
她没看镜头。
那记者举着手机，拍了半天，没拍到一张她慌的脸。
倒把她那双沾着消毒水的手，拍得清清楚楚。
有记者绕到分诊台边，拉住一个要进门的家属。
这位大哥，你在这儿看病？
你知道这儿的负责人，是当年那个假千金吗？
你不怕她骗你？
被拉住的，是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。
怀里抱着个襁褓。
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，睡得正香。
他本来低着头走。
听见这话，停下了。
你说谁骗我？
记者赶紧把话筒递过去。
网上说，这家中心借公益圈钱，负责人身份有问题——
等会儿。
格子衬衫男打断他。
我问你，你媳妇生过孩子吗？
记者一愣。
我媳妇上个月，就在这儿生的。
男人抱着孩子，转过身，正对着镜头。
前置胎盘，半夜出血，县医院不敢收，是这儿的车接来的。
苏医生在产房守了四个钟头。
针是她一针一针扎的，孩子是她一声一声喊出来的。
我一个大男人，在门口腿都软了。
他顿了顿。
你说她圈钱？
我问你，救命的钱，怎么个圈法？
记者噎住了。
可挂号费、康复费——
收费表，就贴在墙上。
男人抬手一指。
多少号，多少钱，白纸黑字。
康复的归康复，诊疗的归诊疗，人家跟我说得清清楚楚。
我媳妇做完康复，我想送面锦旗，她都不让。
她说，这是该做的，不收这个。
他抱着孩子，往前一步。
我不管她十年前是谁。
我就知道，上个月那个晚上，要不是她，我媳妇和孩子，得没一个。
这样的人，你说她骗我？
周围候诊的家属，一下炸开了。
我家娃也是在这儿看的！
拎布袋的阿姨挤过来，把布袋往地上一放。
我在这儿看了三个月，前后花了多少，我自己有本账。
哪家医院，能让你坐着把账看明白？
我看台上那个姓顾的，才是被人塞了钱！
后排一个老太太，被人搀着站起来。
我闺女在这儿做的产后康复。
我说不清那些大道理。
就一条——我闺女夜里发烧，这儿的电话，打通了。
半个小时，人就到了。
你说，这圈钱的，能半夜接你电话？
我闺女说，她记一辈子。
我也记一辈子。
夹克男也嚷起来。
你们镜头别光拍苏姐！
拍我们！
我们是活人！
我们在这儿看过病，我们自己会说话！
抱孩子的年轻母亲站起来，有点紧张。
可她还是开了口。
我……我孩子的肺炎，是在这儿看好的。
她没让我们多做一项检查。
这样的医生，你们说她假慈善？
镜头，一点点从苏晚身上，转开了。
转到了这一屋子家属身上。
他们争着说，抢着说。
有的说转诊，有的说排号，有的说半夜还能有人接电话。
都是些普通的事。
可一件一件，全是真的。
堵在门口的记者，一开始还在追问。
后来，只剩记。
有个女记者放下话筒，安安静静听了很久。
苏晚始终没替自己辩一句。
她就站在排期板前，一个号一个号地叫。
直到中午，人少了些。
那个女记者走过来，没开机器。
苏医生。
苏晚抬头。
你真的，不打算解释？
苏晚把叫号器放下。
我在叫号。她说。
我的病人，在等。
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，她看了一眼满厅的家属，不在我嘴里。
女记者站了两秒。
点了点头。
下午，那段视频发了出去。
不是苏晚的声明。
是一屋子家属，对着镜头，你一句我一句。
视频底下，顶得最高的一条评论写着：
假千金我不认识。
可我认识那个半夜敢接病人的医生。
底下一排人跟着回：我也认识。
风向，一点点转了。
苏晚没看热搜。
傍晚，她锁好排期板，往外走。
程岚追出来。
苏姐，他们说，明天还有记者要来。
苏晚说。
来多少，号都照叫。
她推开门，走进傍晚的光里。
身后的门，没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