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布會是上午十點開的。
地點在城中心那家最氣派的酒店。
酒店門口掛著橫幅。
知微國際婦兒醫院，城市連鎖項目新聞發布會。
這些，中心的人一開始都不知道。
消息是候診區里，先刷出來的。
十點半，夾克男抱著手機，突然了一聲。
哎，你們看。
拎布袋的阿姨湊過去。
抱孩子的年輕母親也抬起頭。
夾克男把手機聲音開大。
屏幕上，是個發布會現場。
長桌，話筒，一排鏡頭。
桌子中間坐著個男人。
五十上下，頭發梳得一絲不亂，一身深藍西裝。
這人……阿姨眯起眼，是不是來過中心？
抬支票那個。夾克男壓低聲音，姓賀。
屏幕下方，打出一行字。
知微國際婦兒醫院，城市連鎖項目負責人。
賀志遠。
他先講了幾句。
講連鎖，講公益，講把最好的婦兒醫療，開到每個家庭門口。
講得冠冕堂皇。
然後，他側過身。
今天，我們還請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他是沈知微中心那位負責人，甦晚女士，十年前的故交。
顧言澤先生。
鏡頭一轉。
一個人從側席站起來。
四十出頭，頭發白了一半，西裝是新的，明顯不合身。
他在中間的位置坐下。
面前的話筒，比他的臉還亮。
顧先生。主持人開口，听說您十年前，就認識甦晚？
顧言澤攥了攥手。
認識。他說。
我跟她，是十年前的故交。
她和甦家的事，我是親眼看著的。
他一開口，聲音還有點抖。
可講了兩句，就順了。
十年前，甦家那場訂婚宴。
甦晚，是當年被抱錯的那個。
真千金回來，她佔了人家十八年的位置。
訂婚宴上那杯酒——
他頓了一下，眼圈紅了。
是她自己，鬧到沒法收場。
我那時候年輕，還以為她可憐。
後來我才知道，可憐的，不是她。
台下有人舉手。
顧先生，那您怎麼看，她現在開的那家中心？
顧言澤抬起頭。
這句話，像正踩在他準備好的點上。
我听說了。
她現在，是慈善家。
媒體都這麼寫。
他扯了扯嘴角。
可她開的那家中心，掛的是什麼名字？
沈知微。
那是她媽。
用她媽的名字，開一個門，收一屋子的號。
康復也好，診療也好，錢沒少收。
我不知道這叫什麼。
他看著鏡頭。
我只知道，一個人十年前能騙一家人，十年後，就能騙一座城。
這話一出，台下一片快門聲。
賀志遠在旁邊，適時接過話頭。
我們基金會，不針對任何機構。
我們只想還公眾一個真相。
當年甦家另一個女兒，如今還在獄中。
他頓了頓。
有些話，總得有人替她說出來。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台下又是一片記錄。
顧言澤低下頭。
一個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員，從台邊彎著腰走過來。
把一張小卡片，輕輕推到他手邊。
顧言澤掃了一眼，喉結動了動。
再抬頭時，眼眶又紅了。
我知道，今天這話，會得罪人。
可我答應過自己，出來以後，要說真話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又穩了。
穩得像背過很多遍。
阿姨看到這兒，手都抖了。
胡說八道！
他放屁！夾克男也急了，咱們中心收過誰的冤枉錢？
掛號那幾塊錢，也叫圈錢？
年輕母親抱著孩子，臉色發白。
甦姐……知道嗎？
沒人答得上來。
許青從里間出來，看見一圈人圍著手機。
她走過去，只看了一眼，臉就沉了。
都先坐好。她說，號快到了。
她轉身，快步往甦晚那邊走。
甦晚正在排期板前，核下午的轉診。
甦姐。許青把手機遞過來，你看這個。
甦晚接過。
那段視頻，她從頭看到尾。
屏幕里，顧言澤的頭發白了一半。
那件西裝是新的，料子卻撐不起來，肩線垮著。
她認得他說話時的習慣——講一句，停一下，等台下的反應。
十年前訂婚宴上，他也是這樣。
只是那時候，他身邊站的是甦柔。
他抬手潑她那杯酒的時候，手也是抖的。
看完，她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。
沒評價。
許青站在旁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已經上熱搜了。
詞條是真假千金、慈善人設。
咱們要不要……
她咬了咬唇。
發個聲明？
把當年的事，說清楚？
甦晚把手機遞回去。
不發。
許青愣了一下。
那就讓他這麼說？
他講的，甦晚說，是十年前的事。
十年前的事，他怎麼講，是他的事。
咱們不刪帖。
也不回應。
許青張了張嘴。
可他說咱們圈錢——
圈沒圈錢，甦晚抬眼，看了一眼候診區，在這兒坐著的人，心里有數。
候診區里，阿姨正抱著布袋，跟身邊新來的人念叨。
你別信那個。
我在這兒看了三個月，花的每一筆，都給我寫得明明白白。
聲音不大。
可一句一句，沒停。
旁邊幾個人，也跟著低頭看自己手里的號。
那些號，都是他們自己掛的。
甦晚收回目光。
明天的號，她說，照常貼。
後天的，也照常。
許青看著她。
半晌，點了點頭。
下午，那條視頻越傳越熱。
熱搜的位置，一條一條往上爬。
越來越多的人，在下面問︰這家沈知微中心，到底在哪兒。
也有人翻出了中心的地址。
中心門口，開始有陌生的面孔出現。
不看病。
就舉著手機，在門口探頭探腦，往里頭張望。
程嵐在前台，抬頭看了一眼。
沒理。
她低下頭，把那塊木牌，又擺正了一點。
里間，甦晚核完最後一張轉診單。
她走到窗邊，站了一會兒。
窗外，那幾個舉著手機的人，還沒走。
許青跟過來，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甦姐。
明天，怕是要堵門。
甦晚沒回頭。
堵就堵。
她說，照開。
叫號聲，從她身後，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