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要讲公中，那便把这些年一桩桩讲清楚。”
沈大山把几张旧纸放到族老面前，又让二柱逐项念出日期和东西，没有把猜测混进去，只说自己能记起的猎物和粮食。
“承和十三年冬月，爹打到野兔两只，老宅取走一只，承和十四年正月，野鸡一只送入公中，同年三月，娘做的细布鞋两双交给奶奶。”
二柱念得不快，每一项都留出时间让沈大山和巧娘确认，记不清日子的便暂时放到一旁，不拿来凑数。
王氏起初还喊这些全是一家人该交的，等二柱念到近两年，她开始说纸上都是孩子乱写，不能当作凭据。
“二柱那时才多大，他能分清哪只兔子是哪日打的，随便画几笔便来逼祖母认账，族里若信他才是笑话！”
“我最早只画圈记数，后来跟齐夫子认了字，才补上月份，爹若不信，可以请夫子看前后笔迹。”
“你拿镇上的夫子吓谁，沈家的家事轮不到他插手！”
周成礼让王氏坐下，又从纸里挑出有旁人经手的几项，其中林青松送来的粮和周里正分派的修沟工都能找到证人。
“孩子的记录可以核验，不能因年纪小便全扔掉，今日也不急着定数，先把能对上的列出来。”
沈大河靠在门边，听见要找证人，便插话说大房也吃过公中的粮，不能只算交出去的东西。
“老宅春荒借过大房三斗粗粮，后来又给过半袋陈米，这些怎么不写，难道只许你们占便宜？”
“那三斗粮是分给各房的秋收份额，半袋陈米掺了砂石，娘挑净后仍向白婆婆借了糙米，若二叔说是借，请拿出借据。”
巧娘把话说完，王氏立即拍着膝盖骂儿媳忘恩，认定长辈给儿子粮食从来不用写借据，大房却处处索要凭证。
大柱抱着针线匣回到祠堂，将夹层里保存的旧纸全取出来，其中两张是林家送木料修旧院时留下的清单。
“外祖父当年给了八根房梁和两扇旧门，林大舅赶车送来，爷爷在这张纸上按过手印，说明东西归我娘嫁妆添置。”
沈老根凑近看了许久，认出纸角那枚旧指印，承认旧院的梁木确实由林家所出，沈家只出了茅草和泥坯。
赵氏听见旧院不全算公中，立刻说嫁进沈家的东西便属于沈家，巧娘不能凭娘家送过木料便占下一座院子。
“照你这么说，你娘家送来的木箱也该给三房分一半，你愿不愿现在抬出来？”
孙氏坐在门边问了一句，赵氏转头骂她惦记自家嫁妆，话出口后才发现祠堂里的人都听出了前后矛盾。
“我的木箱当然归我，旧院却是沈家祖上传下的地，哪能放在一起说？”
“院基地归公中，修屋所用的木料和门板归巧娘，分家时可以分别估算，这没有难处。”
周成礼让人把旧院写到待清的房产中，又要求三房各自列出嫁妆和自购农具，不能见大房有买卖便把他们的东西全算公产。
王氏不愿再谈旧院，转而咬住菜地，声称大房最早用过老宅的锄头和水桶，所以后来的菜钱也该分给公中。
“大房用过那把锄头，可锄头去年便断了，如今院里的两把新锄由大柱拿卖草绳的钱买，葛铁匠可以证明。”
“大柱是沈家孙子，他挣的钱怎么能算自己的，孩子没分家，手里一文都不该藏！”
“大哥赚的钱拿回旧院买粮养弟妹，没有偷偷花掉，若全归公中，三哥饿晕时为何拿不到一口粮？”
念念的声音从巧娘怀里传出来，她说不清公产和私产，却牢牢记得那个空得见底的米缸。
王氏抬手指着她，正要骂晦气，沈大山已经往妻女身前挪了一步，不许母亲再拿孩子出气。
“念念只有三岁，您若觉得她说错，便告诉族老那日公中为何没有粮给三柱，却能拿走我刚打回来的兔子。”
“那只兔子给金宝补身子了，他年纪小，又是二房独苗，多吃一口怎么了？”
“三柱那日也小，他已经饿倒在地，金宝却能吃兔肉，这不叫公中分配，只是娘偏着二房。”
沈大山把这句话说出口后，祠堂里安静了一阵，沈老根低头看着粥碗留下的水印，没有替妻子找借口。
沈金宝原本站在门外看热闹，听见兔子的事便往赵氏身后躲，他记得那顿肉，也记得三柱后来见到自己时苍白的脸。
赵氏把儿子护到背后，嘴里说孩子吃进肚里的东西不能再吐出来，大房如今拿旧事争田产，分明早有算计。
“没人让金宝吐出来，今日要说明的是公中的东西如何分，若总让大房交出猎物，再由二房独占，便不能说三房均分。”
二柱将纸上能找到证人的几项另放一处，又请族老给几日时间，把齐夫子和林家保存的旧纸一起找来。
沈大河听见还要继续查，坐不住了，转身想往祠堂外走，周里正却提醒他先把三十文赔期说清。
“明日便是第十日，你若没有钱，可以按村中工价替大房翻地挑水，但得由大房愿意收你的工。”
“我不去给他们干活，娘手里有钱，先替我垫上不就成了？”
“文书写的是你赔，你娘给钱也只能算借给你，不能变成公中替你担责。”
沈大河转头求王氏，王氏却怕自己一旦拿钱便坐实偏袒二房，只说家中钱匣已经空了，让大房再宽限几日。
沈大山没有答应，沈大河若每次犯错都能靠拖延混过去，这张手印便只剩一张废纸。
“明日午前不赔，我便带文书找里正，按先前说好的村规处理。”
“你真要为了三十文逼死亲弟，你良心让狗吃了？”
“你有田有力气，可以卖柴，可以给人翻地，也可以把自己那份花生卖掉，没有谁逼你等死。”
三柱坐在念念旁边，听父亲将能挣钱的法子逐一说出，终于没有再插嘴骂二叔懒惰。
族老商量过后，决定五日后再开祠堂，各房在此期间清点田地和房屋，也将能够核验的旧事找齐。
“这五日谁也不许搬公中的粮和农具，鸡蛋每日收几个也记下，免得分家未定便先抢东西。”
周成礼特意看向赵氏，赵氏握紧帕角，显然已经想到藏东西，只能当着众人答应不碰公中的鸡窝。
王氏仍不肯承认已经走到分家这一步，离开祠堂时一路念叨长子会后悔，沈老根却没有附和，只让沈大江扶他回家。
沈家大房回到旧院后，巧娘先检查针线匣，确认旧纸没有缺失，又取出一块干布将纸角沾到的泥擦净。
“大柱明日照常送菜，不能因分家的事断掉买卖，二柱跟我去林家问旧院的清单，大山留村里盯着公中的东西。”
“娘，我也去外祖父家，我能帮着找纸。”
念念举起小手，巧娘却担心路远，只答应让她坐林大舅的车，不许跟着哥哥在田埂上跑。
二柱重新整理今日列出的事项，翻到最早一页时，发现修旧院之前还有一笔木料钱没有写明来处。
巧娘看见那处空白，想起自己刚成亲时沈大山受伤，林家曾借过一小串钱，却没有放在她的嫁妆清单中。
“那笔钱后来还了吗？”
“你爹每年送些猎物过去，外祖父总说不急，我记得大哥写过一张纸，或许还压在林家旧柜底下。”
念念抱着小木碗靠过来，听见又有能说明旧院来历的纸，连忙拉住巧娘的袖口。
“娘，外祖父家还收着当年修旧院的借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