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什么回，他今日不答应，我便让族老把他一家从族谱划掉！”
王氏抬手拍向院门，沈大山及时扶稳门板，木门只晃了几下，没有撞到站在后面的几个孩子。
“族谱由族老和各房长辈共同看管，您不能因大房不肯替大河赔钱，便独自划掉谁的名字。”
二柱从沈大山身后开口，手里仍护着镇亭盖印的供菜条，王氏听见孙子讲族规，伸手便想拧他的耳朵。
巧娘把二柱拉到身边，又将念念交给大柱，自己站到门槛前，没有再由着婆母把手伸进来。
“娘有话便说，孩子没有骂人，也没有碰您，您若在众人面前打他，明日开祠堂正好一起说。”
“你还敢拿祠堂吓我，沈家娶你进门，是让你伺候公婆生儿育女，没让你管男人分不分家！”
“这些年公中的衣裳和鞋袜，我没少做，大房孩子挨饿时，您也没少从灶房拿东西，如今该讲清了。”
巧娘说完便把散在门边的针线篮收回屋内，不再站着听王氏翻来覆去骂同样的话。
王氏见长媳进屋，抬脚便要跟进去，沈大山侧身挡住门口，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说出不许乱闯。
“大房的灶房和卧屋不能随便搜，您要谈公中的事，明日到祠堂谈。”
“我是你娘，进儿子屋里还要你准许，你如今有了几个菜钱，连祖宗传下的孝道也不要了？”
“我会给爹娘挑水修屋，也会照该出的份额交粮，可大河偷菜和堵水不能算孝道，您逼我替他担事也不能算。”
念念靠在大柱怀里，看见沈老根扶着墙站了许久，他的嘴张开几次，却始终没能让王氏停下。
村路上的人越聚越多，周里正听到消息也赶过来，先把院门外的两家人分开，免得又有人伸手推搡。
“王婶，你既然提出开祠堂，便按规矩请族老，不要先拿逐族谱逼人，沈大山一家没有犯下辱祖害族的事。”
“他联合外人害亲弟，今日还带着刘大壮去镇亭，这还不算败坏沈家名声？”
“刘大壮自己堵路，镇亭留的是他的手印，大山没有把他绑去，怎么能算害人？”
周里正问得直接，王氏答不上来，便转头说菜种原本该归公中，大房私自拿去做买卖才引来争端。
二柱进屋取出昨日记下的种根数，又将普通种和壮根分开的缘由讲清，连老宅分到的那包种也写得明白。
“奶奶若认定菜种归公中，那老宅种坏的那一包要算公中的损失，二婶拒绝按我爹教的法子下种，也得负责。”
赵氏原本躲在人群后，听见这句话立刻挤上前，咬定种坏是巧娘故意藏了种法，不肯让老宅种出好菜。
“你爹只说别盖厚土，谁知道还得浇多少水施多少肥，他若真把咱们当一家人，怎么不亲手种好再走？”
“三弟当时在旁边，大山要替你分开种子，是你抓着纸包全倒进沟里，还说乡下种菜谁不会。”
孙氏从老宅方向走来，手里端着给沈老根熬的杂粮粥，刚好听见赵氏又改口，便将那日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。
赵氏扭头骂她帮外人，孙氏没有争，只把粥递给沈老根，随后领着自家孩子退到路边，不再替二房遮掩。
王氏见三房也不帮忙，旧铜镯在腕上转了几圈，干脆把所有不顺都算到大房卖菜以后。
“从前一家人虽穷，好歹没人天天留凭据，自从你们挣到钱，谁拿一把菜都要赔，大山已经被钱迷了心！”
“从前没人留凭据，是因大房拿出去的东西从没要回来，三柱饿晕那日，兔子还被送进二房锅里。”
念念听见兔子，抱紧木碗从大柱怀里探出头，她记得那天灶房没有粮，也记得三柱醒来后仍把菜叶推给她。
“奶奶吃兔兔，三哥没饭饭，爹爹不能再给。”
王氏冲她瞪眼，张口便说小孩子懂什么，都是巧娘在背后教，可周围的人早知道那只兔子的去处。
白婆婆拄着木棍走来，直接问王氏，大房一年交了多少猎物，二房又替公中做过多少重活。
“你少管沈家的家事，寡居多年的人也配教我怎么管儿子？”
“我没管你儿子，我只看见三柱饿得站不住，你锅里却炖着他爹打回来的兔子。”
白婆婆没有再靠近，只站到念念能看见的地方，告诉她那日给大房的糙米不用还，免得王氏又说是公中接济。
周成礼随后赶到，听完王氏要逐族谱的缘由，便让周里正去取沈氏族谱，再请沈老根当众说清是否真有此意。
沈老根捧着已经凉下来的粥，手指在碗沿来回蹭了几次，最终摇头说大房没有该被除名的罪过。
“老大肯做活，也肯养爹娘，大河偷根的事是他自己错了，不能因老大不替他赔便逐出去。”
“你现在帮他说话，往后他分了家不管咱们，你便等着睡村路吧！”
“分家也有孝养份额，田地和屋子按规矩清，大山若少给一份，族里自然能管。”
周成礼让人打开祠堂，又说明今日只议是否开正式分家会，不在天黑前仓促分田分屋。
沈大山带着妻儿过去，王氏一路仍在喊大房不孝，沈大河则等众人进门才从远处跟来，显然怕有人先问那三十文。
祠堂中没有摆多余桌椅，几位族老坐在祖宗牌位前，先让沈老根与三个儿子分别说愿不愿继续合在一处。
沈大江不敢第一个开口，只说自己听爹娘安排，沈大河则咬定家里好端端的，全是大房有钱后生出外心。
“大哥若愿把卖菜的钱归公中，再替娘把水缸和柴房管起来，哪里还用分家？”
“你先说十日内该赔的三十文从哪里出，不能一面偷大房的菜，一面要求大房把钱交给你管。”
二柱这句话把沈大河堵了回去，族老也让他先坐下，不许用尚未归公中的买卖当作反对分家的理由。
轮到沈大山时，他看了看妻儿，又看向坐在末位的父母，没有喊冤，也没有要求将老宅赶尽。
“若爹娘肯让各房的活和收成分清，往后按份额孝养，我愿分家，若不分，也得先立规矩，不能再让大河随意拿大房的东西。”
“立什么规矩，一家人过日子还处处写纸按手印，你是存心让外人看沈家笑话！”
王氏从凳子上站起来，周成礼用拐杖挡住她往前的路，让她先回答是否同意清点公中财物。
她不肯回答，只说大房这些年吃住都靠老宅，如今赚的钱理应拿出一半，修旧院和买农具也该算公中所出。
巧娘听到这里，转身让大柱回旧院取针线夹层中的几张旧纸，二柱也将自己记下的猎物数拿了出来。
念念坐在巧娘腿边，看着王氏还在指责大房欠老宅，便掰开小手，从第一只被拿走的兔子开始往后数。
“三哥饿倒一回，兔兔拿走好多回，鸡蛋也拿走，娘的布也拿走。”
“孩子记不全的事不能作数，你们休想拿几张乱纸污蔑长辈！”
王氏伸手要抢二柱的记录，沈大山先将纸接过去，虽看不懂上面的字，却牢牢护在手中。
“既然要讲公中，那便把这些年一桩桩讲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