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把二柱记的东西念出来，让全村听听，到底是谁欠谁。”
二柱接过最早那页旧纸，没有把歪线硬说成数目，只解释当时认字少，一道线代表一次，旁边兔字是后来补写。
“承和十二年冬月，爹猎到野兔一只，奶奶拿去二房，白婆婆见过，当日晚饭大房借糙米一把。”
白婆婆当众确认，王氏仍说长房孝敬父母天经地义，二柱便把这一项归入已交孝敬，没有要求折钱偿还。
下一项是两只山鸡，田嫂见过王氏从大房门口提走，其中一只说给沈老根补身，另一只当晚摆上了二房饭桌。
“这一项也不讨钱，只说明大房成家以后一直往公中交猎物，不能说我爹只吃父母的粮，从未回报。”
二柱每念一条便停下来等证人，没有人见过的旧记全部略过，沈大河几次想抓住错处，却只能听见自家熟人的名字。
念到沈三柱饿晕那一日，纸上记着王氏拿走一只兔子和六枚鸡蛋，鸡蛋由孙氏亲眼看见放入二房米柜。
孙氏站到桌前，承认当时不敢出声，赵氏还分给金宝两枚，她怕王氏责骂，连沈大江也没告诉。
“你现在说这些，是想让全村骂我吗，那些鸡蛋早吃完了，难道还要我家金宝吐出来！”
赵氏护着沈金宝往后退，二柱却将纸翻过去，没有接她这句话，只向族老说明这一页已经念完。
“大房不追讨旧猎物和鸡蛋，只要求族里确认，过去所交足以抵消所谓养育欠债，分家不能再扣他们的田。”
周成礼问过几名族亲，没人能拿出大房拖欠公粮的证据，养育钱一项便被彻底划去。
沈老根终于放下烟杆，承认三个儿子成亲以后各自交粮，大山还因会打猎，多交过不少肉食。
“旧院早年确实给了大山住，塌了以后是他和巧娘自己修，我没出钱，这院子便分给他们吧。”
王氏听见丈夫开口，抓起拐杖便要打他，沈大河也埋怨父亲临到分家还替大房说话。
沈老根没有躲到人后，只把拐杖接住放回墙边，又让周里正拿出田契，按三房多年耕作的位置分田。
“大山拿东坡三亩，大河拿两亩水地和南坡一亩，大江拿北地三亩，剩下一亩旱田和老宅由我跟你们娘留着。”
“二房凭什么只拿一亩旱地，水田面积少，真按收成算，我们吃亏！”
沈大河改口要东坡一亩，周里正将近三年的公粮木筹排到桌上，两亩水田的收成比三亩旱田还多，族亲看过都不支持换地。
沈大江拿到北地和旧板车，另分一间老宅偏屋，等将来另修院子再搬，孙氏对此没有异议。
大房得旧院和东坡三亩，牛车和猎狗归自置财物，弓由沈老根亲手交给长子，老犁则留在公中轮用。
“爹，这张弓跟了你多年，你若还要上山，我可以只拿自己后来添的箭和弦。”
“我腿脚早走不了山路，弓留在老宅也是落灰，你拿去养孩子，别再让他们空着肚子等猎物。”
沈大山双手接过弓，右眉旧伤随低头藏进阴影，他没有说宽慰话，只向父亲郑重行了一礼。
接下来要定赡养，沈大山提出每年三石粮和四担柴，二房与三房各出两石粮和三担柴，医药由三兄弟均分。
王氏当即说五石粮才够吃，逢年肉也不能只送一回，还要求大房每月另给二百文养老钱。
“爹娘两人留有一亩田，公中还有鸡和猪，五石粮吃不完，二百文也没有依照，三房若都出便一同商量。”
大柱把各房所分田数报出，愿意逢年节送肉和布，却不肯答应只向大房索要现钱。
沈大河更不愿每月出钱，赵氏已经在后头扯他衣袖，叫他别替王氏答应，王氏听见以后回头便骂二房没良心。
“娘方才说儿子都欠养育钱，眼下三兄弟都在这里，你要二百文便分成三份，不能全叫大哥给。”
沈大江说完，周围几名族亲也点头，王氏见二房不肯掏钱，只得放弃每月现钱，改为三房轮流添衣。
最终分单写明，大房每年交三石粮和四担柴，二房和三房各交两石粮和三担柴，节礼各房自行置办，不得互相摊派。
医药须有黄郎中或药铺凭据，三房均摊，若王氏私买无关药物，儿子可以不认，修屋也须里正查看后再分银。
门户界限另列一条，分家后各房院落不得擅入，取物必须经主人同意，王氏身为母亲也不能越门拿走货物。
“我是他娘，进儿子院子还要先问，这条我不按，你们谁爱按谁按！”
“娘可以来看我和孩子，来了敲门便成，可货柜和灶房做着酒楼的货，连我自己进门也得洗手查布。”
沈大山把做货规矩说清，周里正又补上公中农具借用须当面说明归还日期，损坏由使用者修补。
沈大河盯着牛车不放，要求分家后仍能随时借用，大柱答应空闲时可以按村中租价借，却不保证每日都有车。
“亲兄弟借车还收钱，你们当真钻进钱眼里了，往后我就算走断腿，也不会求到你家门口！”
“你不借便不用付钱，牛要吃草，车坏了要修，村里谁家的牛也没有白养的道理。”
分单一式四份，三房各留一份，另一份由周里正保管，田地过户还要等次日到村册登记。
沈大江与孙氏先按手印，沈大河迟迟不肯，直到王氏发现他不按便连水田也拿不到，才催着他把手指按进印泥。
沈大山排在最后，按印前逐行请二柱念过，尤其确认供货契和做货物件归大房，不再纳入公中收益。
“大哥连字都认不全，还装着查契，二柱念什么你便信什么，哪天被亲儿子卖了也不知道。”
沈大河在旁边嘲弄，沈大山没有回嘴，只请周里正再念一遍，两人所念无异后才按下手印。
“我不识字吃过亏，往后便学，今日多听一遍不丢人，没听清便按印才会害一家人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二柱将分单交给父亲，没有替他收进书袋，沈大山亲自折好，放入贴身衣袋。
王氏仍不肯按，沈老根先在父母一栏落印，又把印泥推到她面前，提醒不按分单便无法留住老宅和养老田。
她盯着大房所得的旧院看了许久，最终将拇指按下去，力气太大，红印边缘拖出一道痕迹。
周里正没有让她重按，只在旁边注明本人在场，再由周成礼和两名族亲共同签押，分家至此才算落定。
念念一直守着小木碗，等分单收好才跑到沈大山面前，抓住他衣角问道：“爹，今晚咱们的米不会被拿走啦？”
“不会，旧院里的米归咱们，爹打到的猎物也先让你们吃饱，谁来拿都得问过咱家。”
三柱听完立即往旧院跑，边跑边喊要把封在牛棚后门的麻绳解开，再给大黄添一整碗糠。
大柱拦住他，提醒封绳必须由里正亲自拆，三柱只得折回来，跟在众人后头等手续办完。
林巧娘没有在祠堂前摆宴庆祝，只回家烧了满锅萝卜肉汤，肉是大山昨日留下的，再不用先送去老宅问能不能吃。
汤刚盛上桌，院外便响起车轮声，陈旺赶着福满楼的小车停在门口，手里还拿着一张新供货木牌。
“高厨子说这三日的萝卜客人吃得惯，明日起恢复原来供量，陈掌柜另有一桩生意要跟沈家谈。”
大柱放下碗出去迎人，没有因为刚分家便应下，只先问货量和期限，陈旺却把一封盖印短契递到他手中。
“陈掌柜说，酒楼要的可不只是萝卜，问你们敢不敢接下一整季的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