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掌柜说，酒楼要的可不只是萝卜，问你们敢不敢接下一整季的菜。”
陈旺把短契递过来，却没催着沈家立刻答应，只端起桌边的热汤喝了两口，等大柱找来二柱念契上的字。
“从下月初一送到秋收前，每隔一日送八十斤，菜品不得少于三样，萝卜只占其中三成，余下按当日验收的种类结钱。”
二柱念到末尾，将短契翻过来，指着盖印处说道：“这上头只有酒楼要多少，却没写遇到暴雨和虫害怎么办，也没写临时加货提前几日知会。”
陈旺放下汤碗，抬手擦了擦嘴角说道：“掌柜叫你们先看，能接便去酒楼细谈，八十斤只是他心里定的数，还没写进正式契书。”
“八十斤隔日一送，一月便是一千二百斤，咱们东坡三亩没全种菜，菜园里的萝卜拔完还得重新下种。”
大柱拿了根烧黑的木枝，在灶边地面画出几块田，又把如今能采收的菜一畦畦算给众人听。
沈大山听到后面，用鞋底抹掉一个算错的数，开口说道：“西边两畦要留种，不能为了赶这一季全拔光，来年还得接着种。”
“福满楼每回都验货，叶子烂了不要，泥太多也要退，八十斤送到门口，地里至少得备出九十斤。”
林巧娘把刚封好的萝卜坛搬到墙边，取来装种子的布袋，里面只剩几包白菜和菘菜种，连补种一季都不够。
三柱蹲在大柱旁边，看了半天没看明白，干脆问道：“咱家不是有三亩地吗，三亩地怎么还装不下八十斤菜？”
“菜得长熟才能拔，今日把地种满，明日也送不出去，酒楼却不会等地里的苗慢慢长。”
大柱把几块田的位置重新画开，东坡一亩留给粮食，一亩分批种菜，余下那亩还要种豆和萝卜，能动的地方并没有三柱想得那么多。
念念抱着木碗听到这里，把碗沿贴在下巴上，脚尖轻轻碰着凳腿，没有急着让大柱把生意接下。
整季契约确实能让沈家站稳，可空间每日带出的菜有限，她若把缺口全填上，往后便得天天躲着家人往外搬。
“先算菜菜，再算牛车，再算下雨，三样都够，咱们才按手印呀。”
念念伸出三根手指，见大人都看过来，又把第三根手指弯回去说道：“下雨会把菜菜弄坏，坏菜不能送给陈伯伯吃。”
“这话没错，掌柜最怕供菜的人只算晴天，真到了连阴雨，酒楼开着门，却只能临时去集上抢货。”
陈旺看了念念一眼，起身走到灶边说道：“你们若只敢接四十斤，也可以把话带过去，总比先按下八十斤，后来交不出强。”
沈大山摸了摸腰间刚收好的分单，转头问大柱道：“若隔日四十斤，咱们现有的地能不能供？”
“眼下能供，入秋后萝卜和菘菜也能接上，可酒楼要三样，咱们还差能连续采的青菜。”
“田嫂家种了半亩青菜，白婆婆屋后也有两畦，咱们可以收回来挑过再送，可这事得先跟陈掌柜讲明。”
巧娘没有把别人地里的菜算成沈家自己的，若酒楼只认东坡产出的菜，他们便另想法子，不能等交货时才往筐里混。
二柱重新看了一遍短契，指着其中一句说道：“这里只写由沈家交货，并未写必须出自沈家田中，正式契书得把代收的规矩列明。”
“咱们收来的菜若坏了，田嫂赔酒楼，还是咱们赔酒楼？”
大柱问到这里，巧娘已经把种子袋收了回去，直接答道：“沈家验过才装车，送到酒楼便由沈家担，不能把坏菜推回村里。”
陈旺听完点了点头，拿过二柱写下的几条，笑着说道：“这几句话我都带回去，不过掌柜还要问，你们收别家的菜，怎么保住原来的味道？”
“先送样菜，掌柜和高厨子认了哪几家的菜，往后便只收哪几家，叶子和大小也照酒楼定的来。”
大柱说完又补了一句：“收菜价由沈家与农户另定，福满楼只跟沈家结钱，出了差错也找沈家，不叫掌柜挨户追人。”
“这个法子能谈，只是四十斤太少，福满楼如今一日两桌宴席，厨房用菜比从前多了。”
陈旺把写满字的纸折好，问沈家能不能在四十斤和八十斤之间再让一步，否则陈掌柜也得留一半货量给别的菜商。
大柱没有替全家答应，只去院里看过现有菜地，又问大山从东坡到县城来回要喂多少草料，这才回到桌边。
“每隔一日保六十斤，三日前通知，可以另加二十斤，若临时加得更多，沈家只能照现货回话。”
“价钱呢，你们肯按原来散卖的价，还是整季少两文？”
“整季有稳当销路，菜价可以少一文，可酒楼不能今日说要，明日又停，真要停货，得提前五日通知。”
陈旺抬手敲了敲桌沿，没有应下这一条说道：“掌柜肯定要验地，三亩旱田才分到手，你们能不能种出一季，不能只靠嘴说。”
沈大山从墙上取下草帽，回答道：“地就在东坡，菜也在院里，掌柜什么时候来看都成，咱们不拦着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，正式契书要写赔银，你们少送一日，酒楼便要去外头高价补货，这个损失不能让掌柜担。”
“该赔多少照实际缺口算，不能少十斤便赔十两，若契上只写一个大数，咱家不按印。”
二柱将这一条写在纸上，大柱又让他加上验货时限，菜进后厨过了半日，再说途中碰坏，沈家也无法认。
陈旺接过纸，朝锅里剩下的萝卜汤看了一眼，开口说道：“难怪掌柜愿意跟你们长做，换了旁人见到整季契书，早把手印按上去了。”
“咱家穷，经不起赔一回，先问清楚不丢人。”
沈大山把陈旺送到院门外，又取下牛车旁的草料袋，让三柱明日一早把大黄刷洗干净，免得掌柜来看地时踩到牛粪。
陈旺爬上车辕，将缰绳绕到手里，没有立即赶车，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沈家众人。
“明日掌柜亲自来看地，菜若入不了他的眼，这张整季契书便谈不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