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坛都卖空了，可下一回要二十坛，你们做得出一个味吗？”
巧娘没有去接订货单，先将灶边那口锅量了一遍，又把昨日记下的用料纸翻出来，问道：“二十坛哪日要，坛子多大，送去以后要放多少日？”
“掌柜想三日后先卖，仍用今日送去的中坛，若卖得顺，往后每隔五日定一批。”
陈旺把订钱放到木案上，见巧娘仍不收，便催道：“沈婶子，客人今日追着问了好几回，旁的酒楼若先做出来，这桩生意可就叫人抢了。”
“别人抢不抢，我管不住，可二十坛分几锅拌，哪一锅先入坛，谁刷的坛子，这些都得弄清楚。”
巧娘把三只木勺并排摆好，又让二柱取来空白木牌，随后说道：“三日后先送八坛，余下十二坛隔两日送，酒楼若只收二十坛一起到，这单我不接。”
陈旺没想到她会把送上门的银钱往外推，伸手把订货单拿回来，口中嘀咕道：“八坛哪里够卖，掌柜还打算分两桌试吃呢。”
“二十坛赶在一处做，萝卜洗不净，坛子晾不干，出了问题，福满楼赔客人，沈家赔福满楼，谁也占不着便宜。”
大柱看过母亲算出的数目，也对陈旺说道：“你把这话原样带回去，第一批八坛先试，若味道一样，再收后头十二坛。”
“我跑回去一趟倒没什么，可掌柜问你们为何两坛能做，二十坛便不成，我该怎么回？”
“就说沈家的锅只能拌两坛，灶房也摆不下二十只坛，硬接下来，全靠运气。”
念念趴在木案边，听见运气两个字，抱紧怀里的大坛说道：“不能让坛坛自己长味道，娘放多少盐，它才吃多少盐呀。”
陈旺朝她怀里的坛子看了一眼，忍不住笑道：“你先把它放下，摔碎了，二十坛还没做便少一只。”
三柱赶紧接过坛子，嘴里还替妹妹争辩：“她说得没错，坛子又不会自己认盐，二十坛总得有人一只只看着。”
陈旺最终没有拿走订钱，只带着改过的木牌回县城，直到午后才重新赶来，进门便把一张按过手印的订货单放到巧娘面前。
“掌柜答应分两回收，三日后八坛，隔两日再收十二坛，不过每一批都得留一碗样菜，酒楼开坛以后若有差别，要拿样菜核对。”
巧娘把订货单交给二柱念完，确认酒楼先付二两订钱，余款随货结清，这才按下手印。
“订钱只用来买萝卜，盐和坛子，若这单做不成，没用完的退回去，用掉的东西归酒楼还是归沈家，也该先写明。”
谢账房早替陈旺备好了说法，订货若因沈家做坏而取消，用掉的本钱从货款里扣，若酒楼无故不要，已经买下的材料由酒楼承担。
二柱添完这一条，又拿出旧纸，开始算二十坛要用多少萝卜。
“家中现有的只够装六坛，许伯家的萝卜还没全长成，若从各家零散收，老嫩不一，腌出来的水也不同。”
“先去地里看，合用的才收，不能为了凑数把什么萝卜都拉回来。”
巧娘说完将二两订钱单独装进布袋，又在袋口系了一根蓝线，免得与供菜预付银混在一处。
沈大山扛起空筐，准备去许老农家问萝卜，大柱却先拦住父亲，提醒他还得去罗掌柜那里订坛子。
“家里能用的中坛只有七只，其中两只装过酱，洗出来也未必能立刻装萝卜，至少还差十五只。”
“多订三只，路上碎了或开坛发现漏水，也有替换的，别等菜拌好了再四处借坛。”
巧娘把买坛的钱数出来交给沈大山，又叫三柱把家中所有空坛搬到井边，先按大小分开。
念念跟着数了两回，每次都把装过猪油的一只小坛算进去，三柱只得把那只坛搬到柴房，指着坛口告诉她：“这个不能算，它洗十遍也有油味。”
“那就给它画个猪猪，以后只装油，不装菜菜。”
二柱听见以后真在木牌上画了一头小猪，拴到坛颈上，又给装过酱的两只坛画了圆圈。
巧娘看过以后说道：“往后新坛拴白牌，装过萝卜的拴青牌，装过别的东西便另放，别到了刷坛时才问。”
三柱抱着木牌跑去井边，嘴里念叨着白牌青牌，生怕自己记错。
沈大山与大柱先去了许老农家，地里的萝卜已经拔出一批，切开以后肉白水足，只是个头相差太大。
许老农蹲在地头说道：“大的要长价，小的便宜，你们若全挑大的，我留下的小萝卜也不好卖。”
“这回按斤收，不按个头挑，只要没空心没虫口都要，不过太老的另放，不能混进一坛。”
大柱当场切开几只老萝卜，将发糠的挑出去，又与许老农定下地头净重，叶子和泥根不算进货钱。
田嫂听见沈家收萝卜，也提着一篮赶来，才放到地上便问道：“我这篮今日拔的，水足得很，你们给多少？”
巧娘随后赶到，挑出一根尝过，又掰开看了里面，才说道：“这一篮能收，可你家地里剩下的还小，别为了卖钱全拔了，过几日长够再送。”
“酒楼等着二十坛，你还怕萝卜太多，换了别人早把全村的都收去了。”
“今日多收一百斤，放蔫了也是沈家赔钱，婶子愿意留几日，到时仍照市价收。”
田嫂听见不会压价，便让自家男人送来两筐，临走前又问巧娘做萝卜条需不需要人帮忙。
“洗菜切菜都要人，可规矩得先讲好，来帮半日给半日工钱，做坏了不能藏着，觉得哪里不对也得当场说。”
“我切萝卜快，明日便来，工钱你照村里短工给，别因我是熟人少算。”
两家将萝卜收齐以后，天色已经发暗，沈大山却还没从罗掌柜的陶器铺回来。
巧娘正准备让大柱去迎，院门外终于传来车轮声，沈大山赶着借来的板车进院，车上只放着九只坛子。
“铺里现成的中坛只有这些，罗掌柜说新一窑还没烧，二十只一样大的，得去窑边看过泥坯再定。”
大柱数过坛子，发现其中一只坛口歪斜，装满以后未必封得严，便把它单独放开。
沈大山取出罗掌柜写的收钱木牌，朝巧娘说道：“他不肯只听我报数，非要你去看里面刻多高的线，明早还得跑一趟。”
站在车后的罗掌柜这才跨进院门，拍掉袖口沾着的陶土，开口说道：“你们若要二十只一样大的，今日先跟我去窑边挑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