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若要二十只一样大的，今日先跟我去窑边挑坯。”
巧娘将围裙解下搭在灶边，没有因天色晚便推到明日，只叫大柱点起灯笼，又让二柱带上装萝卜条用的竹筒。
“挑坯我看不懂，不过坛子装多少得定下来，罗掌柜先看看这只竹筒能不能用。”
罗掌柜接过竹筒，见筒身刻着一道浅线，便问道：“你是想每只坛里倒同样多的萝卜，还是想让坛子都烧得一样大？”
“泥坯烧过会有大小变化，真要只只一样怕是难，我只求每坛装到同一处，别一坛满得封不上，另一坛空着半截。”
“那便在坛肩下方压一道印，装菜不能高过那道印，坛口留出来压菜石和盖布。”
罗掌柜说完便领他们去了村西的窑棚，沈大山提灯走在前面，巧娘牵着念念，只看脚下和两边摆放的泥坯。
三柱本来也要跟来，却被留在家中洗萝卜，这会儿念念少了人抱，走到一半便抬起胳膊找大柱。
“哥哥，腿腿走不动啦，你背我，我帮娘看坛坛。”
大柱把她背起来，又提醒道：“到了窑边不许摸泥坯，你碰倒一只，今日卖的萝卜条便白忙了。”
“我把手藏好，只用眼睛看。”
念念当真把两只手塞进大柱肩前的衣襟，到了窑棚也没往外伸，只从他肩头看那一排排尚未烧硬的坛子。
罗掌柜挑出中间一排说道：“这一批泥坯原本要做酒坛，你们若定下，我把坛口收小，再按竹筒的线压印，三日后开窑。”
巧娘对烧陶不懂，也没有装懂，只问开窑以后能有多少只完好的。
“泥坯入窑有损耗，二十只未必全成，你们要二十只，我得放进去二十四只，多出的若烧成了，也不能逼你们全买。”
“多出的好坛我买两只，剩下的由你卖给旁人，不过烧裂和渗水的不能算在二十只里。”
罗掌柜答应后，巧娘又从现成的坛子里装满一筒水，沿着坛肩慢慢倒入，直到水面碰上预备刻线的位置。
同样一筒水倒进另一只坛，水面却低出不少，罗掌柜看了便说道：“手拉的坛子总有大小，你们若只认刻线，每坛实际装的斤数仍会不同。”
“那便装坛以后再过秤，空坛先称一次，装满再称一次，卖给酒楼按坛计价，咱们自己也得知道每坛差多少。”
二柱立刻将空坛称重写进木牌，连坛盖和压菜石也算在其中，免得送货时临时添减。
定好坛子以后，罗掌柜收了订钱，又把那九只现成坛逐只灌水，让他们明早再来查看有无渗漏。
大柱看着地上的水印说道：“今日带回去的九只也得这样试，光敲着响不顶用，坛底若慢慢渗，萝卜水会漏光。”
回家以后，巧娘没有先碰萝卜，而是将九只坛装满井水，分别放在干土上，坛下铺一张旧草纸。
“明早哪张纸湿了，那只坛便退回去，坛口歪的也不留，宁可少做一坛。”
田嫂已经把两筐萝卜送到院里，听见还要等一夜验坛，忍不住问道：“酒楼只管吃萝卜，又不吃坛子，何必费这些水？”
“坛子漏了，酱汁少一半，客人吃到的便只有咸味，坏的是沈家的名声。”
巧娘说完便将萝卜按老嫩分成两堆，嫩的留给第一批，偏老的切开查看，合用的另做一小盆试味。
吴桂香听田嫂说沈家招人，也提着围裙来了，她没有急着问配方，只拿起一根洗好的萝卜，在手里掂过后说道：“这根水多，切完得多晾一阵，否则盐一下去，坛里全是水。”
巧娘把萝卜递给她，问道：“你在家腌过多少，能看出要晾到什么时候吗？”
“我娘家每年腌两缸，萝卜条掰着能弯，表面不滴水便能拌，可你们若定死时候，阴天和晴天不一样。”
“那就不记晾多久，只记萝卜条到什么样才进盆，你来帮我看第一批，工钱照半日短工算。”
吴桂香应下以后没有多说，卷起袖子便帮田嫂洗萝卜，发现虫口便切掉，空心的整根放到旁边。
念念坐在门槛上分木牌，白牌给新坛，青牌给旧坛，写错的便推给二柱刮掉重写。
“二哥，这块要写桂香婶婶，她看萝卜晒没晒好，这块写田婶婶，她洗菜菜。”
二柱依言写上两人的名字，又问妹妹：“那你做什么，也给你写一块？”
“我看谁偷偷吃，吃一根便少一根，坛坛装不满啦。”
田嫂正好咬了一截萝卜，听完便把剩下的塞给念念，笑骂道：“你这个小监工先吃了，少的算在婶子头上。”
“我牙少，咬不动，给三哥吃。”
三柱刚把刷净的旧坛搬过来，接过萝卜便啃了一口，还没咽下去，巧娘已经问他每只坛刷了几遍。
“先用草木灰刷，再拿热水烫，最后用井水冲，我闻过了，只有那两只装过酱的还留味。”
“留味的先不用，搬到柴房去，明日开工只用新坛和原先装萝卜的旧坛。”
三柱应了一声，抱起第一只旧坛时，念念却从门槛上跑过来，将鼻子凑到坛口闻了闻。
坛里除了潮气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油味，念念立刻抓住巧娘的衣角，把她往这边拉。
巧娘用热水涮过坛子，水面浮起几颗油花，她将坛子放回地上，又拿起旁边两只重新查看。
三柱咬着萝卜站在井边，脸上的得意已经收了，低头说道：“我真刷过，还拿刷子刷了坛底，没偷懒。”
“刷过不等于能用，装过油的坛子只靠热水洗不净，今日发现了，往后便不会再拿错。”
巧娘没有让他继续碰那几只旧坛，只叫他取来新木牌，把装过油的全画上小猪，单独堆到柴房墙角。
念念抱着最后一只坛子闻了又闻，鼻尖沾上坛沿的水，仍不肯松手。
“娘，这只坛坛还臭，不能装菜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