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这只坛坛还臭，不能装菜菜。”
巧娘接过去闻过，随即把坛里的水倒进木盆，水面也浮着油花，连刷坛用的旧刷子都沾了味。
“这把刷子不能再刷菜坛，三柱去拿根红绳系上，以后只刷油坛，井边另放一把新的。”
三柱抹掉嘴边的萝卜渣，没有替自己争辩，转身便去找红绳，回来时又把井边的木盆换了一只。
“娘，刚才这只盆也装过洗坛水，还能洗萝卜吗？”
“不能，拿去洗抹布，菜盆和刷坛盆以后分开，谁用混了，立刻倒掉重洗。”
田嫂听得直咋舌，手里的萝卜也不敢随便往盆里放了，问道：“你家不过做些咸菜，怎么比酒楼后厨还多规矩？”
“二十坛若坏一坛，往后人家提起沈家，记住的便是坏的那坛，多费点水总好过赔银。”
吴桂香将洗净的萝卜搬到竹席上，接过话说道：“油沾进腌菜坛里，放不了多久便会出怪味，这规矩该有。”
能用的旧坛只剩六只，罗掌柜送来的九只又得留到明早看漏不漏，第一批八坛眼下还能凑出，可半点余地也没有。
巧娘把所有坛子的木牌收拢，按次序摆在案边，随后对大柱说道：“明日开工前先去看草纸，湿一张便少做一坛，别用别的坛硬补。”
“酒楼定的是八坛，若少了，咱们该提前告诉陈掌柜，不能等牛车到了后门再说。”
大柱说完便让三柱去请陈旺，自己留下帮着称萝卜，又按每坛所需的净菜分成八份。
夜里风不大，竹席上的萝卜条散水慢，吴桂香翻了两回，拿起一根弯过以后仍觉得太湿。
“今晚不能拌，等到明早再看，若急着下盐，萝卜水一出来，先前定的酱汁便全乱了。”
巧娘同意延后开工，让田嫂先回家，工钱仍照说好的半日结，吴桂香却没有立刻走。
“我今日只洗了菜，还没帮你看完晾菜，工钱给一半就成，明早我再来。”
“说好半日便是半日，洗出来的萝卜都在这里，不能因没入坛便少算你的工。”
巧娘把铜钱递过去，又让二柱在用工木牌上记清楚，免得以后人多了，谁干多少全凭嘴说。
陈旺天黑后才赶来，听说可能少坛，先去看了井边那排装水的陶坛。
“八坛都还没做，你们便先说少货，掌柜听了怕要问，这生意还能不能接着做。”
“能做多少说多少，今日藏着不讲，明日少两坛才叫误事。”
大柱把油坛的木牌拿给他看，又说明新坛要验一夜，陈旺这才答应早晨在村口等消息。
第二日天刚亮，巧娘先去掀坛下的草纸，其中两张已经湿透，一只坛底渗出水珠，另一只在坛肩处留着暗痕。
大柱将两只漏坛搬上板车，准备退给罗掌柜，能装萝卜的便只剩七只。
“少一坛先告诉酒楼，余下七坛照做，若拌菜时再出问题，宁可继续减，不能把坏的装进去。”
陈旺听完数目，抬脚便要赶回县城，念念却抱着一块写有七字的木牌追到门口。
“陈旺哥哥，你给陈伯伯看这个，七坛坛都有名字，不会少一只哒。”
“行，我让掌柜看清楚，你们可别等我回来，又变成六坛了。”
陈旺走后，巧娘将萝卜条重新检查，吴桂香从中挑出两筐，指着切口说道：“这一筐是田嫂家的，水已经散够，许家的粗些，里面还湿，不能一处拌。”
原定一锅拌两坛的法子只得改动，田嫂家的先做，许家的继续摊晾，木牌也跟着分成不同批次。
二柱坐在灶房门口记录用料，每添一平勺盐便画一道，巧娘复核以后才允许倒下一勺。
念念盯着木勺看了半天，发现田嫂装盐时勺面鼓起，便伸手把二柱拉过来。
“二哥，这勺胖胖的，娘那勺是平的，它们不一样。”
田嫂赶紧把盐倒回盆里，用竹片刮平以后重新递给巧娘，嘴里说道：“我手快惯了，若没人看着，这一勺真就多了。”
“第一回谁都可能拿不准，往后装盐只许一个人来，旁人切菜和拌菜，别谁顺手谁便添。”
巧娘让吴桂香专门量盐和酱汁，自己负责拌匀，田嫂只管切菜，三人的活从此分开。
前两锅做得顺利，到了许家萝卜入盆时，萝卜条仍出了不少水，拌好的酱汁颜色也比先前淡。
巧娘尝过一根，立刻让人停手，没有往坛里装。
“这一盆留作自家吃，不能算酒楼的货，今日能送的只剩六坛。”
大柱看着已经备好的七块木牌，取下最后一块，问道：“许家这批萝卜的钱照付，少掉的一坛由咱们担，对不对？”
“萝卜是咱们看过才收的，晾多久也是咱们定的，不能把损耗推回种菜人头上。”
沈大山把第七只空坛搬开，又让二柱算出少一坛该退多少订钱，连同漏坛一并记入今日损耗。
六坛萝卜条封好以后，每只坛颈都拴着木牌，上面写明萝卜来自哪家，谁量的盐，何时入坛。
高厨子原本说好三日开坛，可巧娘不肯拿尚未入味的菜去凑数，只让大柱先送消息，再隔一日送货。
陈掌柜没有另外罚银，却让谢账房在订货单上添了一行，临时减货必须提前一日告知，连续两批不足便停单。
到了送货那日，高厨子当着大柱的面逐坛开盖，又从每坛上层和底层各夹出一根，六坛味道没有明显差别。
“你们少送两坛，酒楼今日少赚的钱也是真的，往后不能总拿谨慎当理由，让客人干等。”
“这回漏坛和萝卜出水都有木牌可查，下一批会多备空坛，也会按萝卜粗细分开晾，若再犯同样的错，沈家认赔。”
高厨子看过木牌，发现每坛负责的人都写得清楚，便把退回的订钱重新推给大柱。
“少的两坛并到下批，十二坛仍照原价收，不过我得看看你们改过以后有没有用。”
他让陈旺把六坛搬进后厨，又将开坛后的样菜分成六只小碗，逐一摆在案上。
“这六坛我收，可下一批十二坛，我要亲自去你家开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