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几张木牌是谁写的，让他明日跟我去见个人。”
大柱没有立即答应，先把二柱的册子收回怀里，问道：“见谁，去哪里，什么时候能回？”
“你倒防得严，我又不会把你弟弟卖了。”
谢账房将袖中那张纸重新取出，指着上面的字说道：“镇学的齐夫子今日来酒楼吃饭，看见坛牌以后问了几句，想见见写牌的人。”
“齐夫子从前教过二柱，后来家里交不起束修，他才没再去，夫子若只为问几句话，明早我送他过去。”
“齐夫子要找人帮着整理旧书和抄录名册，做得好可以留在学堂外间听课，每月不收束修，不过纸笔得自己备。”
大柱听见能听课，手指在册子边来回摩挲，又问道：“抄多少书，需不需要整日留在镇上，若耽误送货，他自己也不会肯。”
“这些让他当面问，齐夫子不喜欢旁人替学生拿主意，你只管明日把人带来。”
大柱回村时没有先提免费听课，只将谢账房和齐夫子说过的话全告诉二柱，让他自己算家中能否缺开人手。
二柱正在核对十二坛萝卜条的用料，听完以后把笔放回笔架，没有急着答复。
“娘这里刚立起规矩，若我每日去镇上，坛牌和用料册谁来写，大哥总不能送货回来再熬夜补。”
“我可以学着写，字难看不要紧，数目别错便成，实在不懂的留给你回来核。”
巧娘将正在用的几块木牌推给大柱，又对二柱说道：“去不去由你，可不能拿家里的活堵自己的路，咱们以前没法供你读，如今有机会便该先问清楚。”
“齐夫子从前免过我两月束修，我后来没再去，连声告别都没当面说，明日见他，我怕他觉得沈家只在有便宜时才认先生。”
“那便把欠下的礼补上，不必送银送肉，你把这一年读过的旧书带去，让夫子看看你有没有荒废。”
沈大山从柜中找出二柱停学前用的书箱，箱角已经裂开，他拿来细木条重新钉牢，又将背带换成结实麻绳。
“明日我陪你去，若要每日抄书，咱们就把送菜的时辰改一改，回村时你坐牛车，不用来回走路。”
二柱看着父亲修书箱，伸手将散落的木屑拢到一处，随后说道：“我先去见夫子，他若只要写字快的人，我未必合适。”
念念正趴在旁边画木牌，听见以后把写歪的二字举起来。
“二哥写得比念念好，念念都能看坛坛，你肯定能看书书。”
三柱把她的木牌翻过来，发现背面也画满了圆圈，便笑道：“你连自己的二都写反了，还敢替二哥作保。”
“反过来也是二，坛坛看得懂呀。”
二柱将那块木牌收进书箱侧袋，没有再与妹妹争，第二日天未亮便跟大柱去了镇上。
齐夫子仍在原先那间学堂授课，二柱站在门外等到晨课结束，才提着书箱进去行礼。
齐夫子没有问沈家的萝卜条卖了多少，只让他把书箱里的旧书一册册取出，随手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这一处写着粮价，旁边为何添了三行小字？”
“学生读到荒年赈粮，想到杏花村收菜的价钱，便记下农户卖菜和酒楼收菜之间还有运费与损耗，不能只看两头的价。”
“你家如今做买卖，便只会拿书里的话算银钱了？”
“学生起初只想算银钱，后来发现收菜价定低，农户来年便不愿种，价定高了，酒楼又不会长久收，双方都得留出能活下去的数。”
齐夫子将书放回案上，又拿出一册散乱的借书名录，让二柱按归还日期重新整理。
纸上人名重复，日期也有漏写，二柱没有立刻抄，而是先将同名者的住处和家中长辈核对出来，再把未归还的书另列一页。
齐夫子看完以后问道：“为何不按原纸顺序抄，省事些？”
“照原样抄完，仍找不到书在哪里，学生想先分清人，再分清书，若夫子觉得不妥，我重新抄。”
“纸只有这些，抄废了自己买，你先把今日这册整理完，午后坐在外间听课，听不懂也不许打断。”
二柱应下以后便坐到外间，直到大柱送完菜来接，他才把最后一页晾干。
齐夫子没有当场说收不收人，只让他连续来三日，每日整理一册名录，再决定是否留下。
回村路上，大柱将牛车赶得慢些，问道：“夫子可说每月要抄多少书？”
“没有，他先看我做事是否合用，三日后才定，大哥先别告诉全家能听课，免得最后没留下。”
“娘只会问你今日学了什么，不会拿这事去外头夸，你也别先把自己往坏处想。”
二柱抱着书箱回到家，先去灶房查看木牌，大柱写的字歪斜，数目却没有错，连谁领了几只坛都记了下来。
“这两块可以用，不过交给酒楼的牌子得重写，若客人看见，怕认不出上面的日子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挑，给你留了空牌，今晚别全写完，明早还得进镇。”
巧娘把饭碗递给二柱，又将一只卖空退回的坛子推到旁边，让三柱按规矩清洗。
那只坛刚揭开盖布，三柱便将脸偏开，鼻子又凑回坛口闻了一遍。
“娘，这坛味不对，里面还有一层发白的水，酒楼怎么没洗便送回来了？”
巧娘放下碗，夹出坛底剩下的一根萝卜条，没有入口，只用指甲掐开查看。
萝卜已经发软，坛水也不再清亮，与沈家留存的样菜完全不同。
大柱翻看坛颈木牌，认出这是上一批送去的第五坛，按日期算，开封不过两日。
“先别刷，盖回去，明日带着样菜去找高厨子，问清这坛开过以后放在哪里，谁碰过。”
院门外就在这时传来急促脚步，陈旺扶着门框站稳，连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。
“掌柜让你们立刻进城，有人吃完腹痛，正堵在福满楼门口要赔银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