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门先关上，昨日碰过凉案的人都留下，第五坛离开后厨以前，到底进过谁的手？”
高厨子说完便将凉案上的碗碟移开，腾出一块地方摆放第五坛和沈家留样，谁说碰过坛子，便要指出当时放在何处。
巧娘站在长案外侧，没有替酒楼审问帮工，只检查那把竹夹和几只盛凉菜的木碗，念念则贴着她的腿看木牌。
“昨日午后先开第五坛，第一桌用了两碟，第二桌又添一碟，坛里至少还该剩半坛，怎么会在收摊前变成空的？”
负责凉案的帮厨低头搓着围裙边，答道：“申时来了两桌客，要的凉鸡不够，我把萝卜添进去凑了两盘，坛里便没剩多少。”
“你添菜为何不用干净夹子，这把夹子先碰了鸡肉，又进过萝卜坛，是谁教你的规矩？”
“当时催得急，我想着鸡肉也是熟的，夹一下不碍事，后来坛底只剩小半碗，我就倒进凉鸡盆里了。”
高厨子指着已经退回沈家的坛子问道：“坛里既然倒空了，为何还有发白的水和一根软萝卜，你把话说全。”
帮厨看向旁边的人，见没人替他开口，只得把围裙攥成一团说道：“凉鸡卖完以后，盆里剩了些萝卜，我舍不得扔，又倒回坛里留到晚上。”
“肉汁也跟着倒了进去，你晚上没有再卖，收摊时却让人把坛子送走，昨日留下的那碗菜又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掌柜说隔夜凉菜不许留，我怕挨骂，便拿一碗藏到灶后，想着今日自己吃，坛子我以为陈旺会先洗。”
高厨子没再问他，转身将凉案下的水盆端到巧娘面前，盆里泡着竹夹和筷子，水面浮着薄油。
“酒楼以前只管生肉和熟肉分开，酱菜开坛后一直由凉案随手取，夹子也没有各用各的，这回错处在后厨。”
巧娘没有顺着这句话便收起沈家样菜，又从同批其余三只开封坛中各夹出一根萝卜，逐一掐开查看。
“这三坛没有肉末，坛水也清，可它们与肉案共用水盆，今日查出无事，明日未必还能留。”
陈掌柜刚从门外进来，听完便让高厨子把四只开封坛全部撤下，封口未动的货单独搬进干净储物间。
“撤下的菜不再卖，沈家新送的十二坛先别开，今日凉菜一律停单，客人问起便说后厨查验。”
先前认错的帮厨急忙说道：“那几坛又没坏，全倒了得赔不少银，我把表面一层挖掉，再用热酱汁拌过也能吃。”
高厨子拿起那碗藏过夜的凉菜放到他面前，问道：“你觉得能吃，方才为何不敢尝，省下几坛菜，赔得起两条命吗？”
帮厨伸出的手又收回围裙上，再没敢争，陈掌柜则叫谢账房将停卖的菜和鸡肉全数记下。
巧娘把沈家的样碗重新盖好，才问起病人那边的消息，陈旺擦着额头从后门跑进来，说黄郎中已经看过母女二人。
“孩子吃得少，只腹泻两回，妇人又吐又泻，黄郎中说要留在医馆看半日，昨晚剩下的豆腐也发酸了。”
堵门的汉子跟在陈旺后面，听见帮厨认下回倒剩菜的事，抬脚便踹翻了门边的空竹篓。
“我媳妇买的是你们当天做的菜，拿回家吃不完才放到晚上，你们后厨先拿隔夜东西糊弄人，还想往豆腐上推？”
“那碟菜午后现拌，可坛里混进肉汁以后放了多久，眼下没人能说清，这一项福满楼认。”
陈掌柜让伙计扶起竹篓，又对汉子说道：“医馆所用药钱由酒楼付，你家误工几日，按平日工钱补，十两银没有依据，我不能点头。”
“我媳妇在染坊做活，一日三十文，闺女这几日也得有人照看，难道只赔几包药便算完？”
“等黄郎中写明需歇几日，酒楼照日补工钱，再送干净米面，你若仍觉得不公，可以请坊正一同核算。”
汉子的火气没有散，却不再拦门，只要求看沈家那份同批样菜，巧娘将白瓷碗推过去，没有让他直接用手拿。
“这碗从入坛起便留在沈家，未进过福满楼，萝卜切法和味道都能与第五坛对上，你可以请黄郎中一并验看。”
“你们自己留下的菜，谁知道中途换没换过，木牌也都是你们家人写的。”
大柱从怀里取出酒楼收货单，上面有高厨子开坛时按下的指印，十二坛的批次和六碗样菜也由他亲自核过。
“沈家留一份，酒楼开坛时再取一份，两边日期相同，若只有酒楼这份变味，便该查开坛后的去处。”
谢账房翻出昨日售卖凉菜的木筹，发现第五坛所出的份数比其他坛多出近一倍，其中几份还被记在凉鸡名下。
“同一坛萝卜既按萝卜卖，又添进凉鸡里，剩下的又被倒回坛中，木筹上的数已经对不上开坛时的分量。”
高厨子将木筹拿到认错的帮厨面前，问他是否还私下多卖过几碟，那人连连摇头，只承认用萝卜补过凉鸡的缺数。
陈掌柜没有当场辞退他，只让他解下围裙，先去医馆守着病人，往后如何处置等赔付完再定。
“你今日做错的事不能躲，病人要水要药，你亲自跑，若连这点都不肯担，福满楼不会再留你。”
帮厨接过陈旺递来的药钱，临出门前又回头说道：“那碗剩菜是我藏的，第五坛也是我倒回去的，沈家送来时确实没坏。”
围在门外的人听见这句，议论才换了方向，可仍有人问沈家往后送来的菜是否还敢买。
巧娘将开封坛与未开封坛分开，又让大柱把酒楼接货后的木牌添上一行，往后每只坛必须写明开封人和开封时辰。
“沈家管得到封坛和送货，酒楼管得到开坛和上桌，中间谁接手，牌子便交给谁，不能再有空白。”
高厨子让冯木匠常用的红漆先送来一小罐，准备给凉案竹夹涂色，肉菜和酱菜各放一处，水盆也全部分开。
汉子听完这些规矩，拿起自家那碟剩菜摆到陈掌柜面前，仍不肯就此离开。
“规矩以后再立，今日我家遭的罪不能白挨，这碟萝卜是你们酒楼拌坏的，这笔赔银该由谁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