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东家说了，沈家若不肯降价，福满楼也别想安生。”魏三抖着那张行会告知纸，故意将盖印的一面朝向酒楼客人。
念念从巧娘腿边探出脑袋，只认得上头几枚红印，却见陈掌柜接过纸后没有慌忙吩咐伙计，反倒把纸递给了二柱。
二柱将纸铺在桌上，从开头看到落款，又拿手指抹平折角：“这上面只说行会商户共同商议粮价，没有写福满楼违了哪条规矩，也没有写谁能禁止供货。”
魏三把袖口往上一挽：“孟夫子教过你几日，你便敢挑粮商行会的字眼，这纸上七家商号都盖了印，难道还能是假的？”
“没人说印是假的，只问这张纸管什么事。”二柱把纸推回去：“沈家卖菜的价钱，与粮商如何定米价无关，钱氏想把两件事捆起来，应当写清条件。”
陈掌柜叫跑堂关上半扇门，免得魏三堵着客人进出：“我每月从行会商户采买米面，银货两清，没有欠契，也没有坏货拒收，你家凭什么让别人断我的货？”
魏三没有接那张纸，转身敲了敲酒楼门框：“陈掌柜做了多年买卖，不会不知道行会里谁说话顶用，明日起，东街的米和面都不会送进这道门。”
“剩下几家粮铺呢？”大柱问道。
“想跟钱氏作对，尽管卖给你们。”魏三扫过桌上的菜单：“不过他们能不能在青河县继续开门，那便不好说了。”
念念抱紧小木碗，沿着碗口摸了一圈，小声问巧娘：“娘，饭馆没有米，客人还吃菜菜吗？”
魏三听见便笑出声：“小丫头都知道没米开不了饭馆，沈家若肯把菜价降到钱氏收货价，再把种子交出来，这事还有得谈。”
巧娘把念念抱回身边：“你家东家若真想谈，便把买多少菜和出多少银写下来，拿孩子吓人算什么生意。”
“钱氏愿意收你们的菜，已经给足脸面，还等着你们挑价钱？”魏三将帖子重新塞给大柱：“明日午前去商号，过时便不用去了。”
大柱没接，任由帖子落在窄桌上：“今日侧门换筐的事尚未查清，钱氏又来替福满楼定供货，若连价钱都不肯落在纸上，沈家不会进你们的门。”
魏三抬脚要踩帖子，陈旺先用扫帚挑到一旁：“你们钱氏的东西别扔在酒楼里，回头少了一张纸，又要说福满楼藏了。”
几桌客人看得清楚，有人当场问魏三以后还能不能从钱家买到米，他却只说商号自有安排，不肯给出准话。
魏三带着伙计离开以后，陈掌柜没有追出去，只让谢账房取来库房册子，再叫高厨子报出米面存量。
“省着用能撑七日，照眼下的客流只够五日，油盐还有别的铺子能买，米面才是钱氏握得最紧的东西。”谢账房拨完算盘，将结果给陈掌柜看。
高厨子从后厨出来，围裙上还沾着面粉：“少做几样费米的菜能多撑两日，可客人进酒楼总得吃主食，不能只端萝卜和菘菜。”
陈掌柜看向大山：“沈家今日受了钱氏牵连，我也把话说明白，福满楼不会撕掉供菜契纸，可我不能拿全副家底陪你们赌。”
“您肯按契纸收菜便够了，米面的缺口也不能全推给沈家。”大山摩挲着弓弦留下的旧茧：“钱氏冲着种子来，今日就算我们降价，他下回仍会拿别的东西逼人。”
大柱把县城几家磨坊的位置写在纸边：“东街粮铺都进了行会，城西还有两家小磨坊，只收附近农户送来的麦子，量少，未必肯接福满楼的单。”
“量少便先问能卖多少，缺口再分开找。”陈掌柜叫陈旺备车：“你与大柱去城西，我留在店里等钱氏下一步，免得咱们全乱跑。”
念念伸出手指，在桌上几只空碟之间来回点：“福满楼一天吃好多米，小铺子给一点，农户伯伯给一点，凑起来也有一袋呀。”
谢账房听懂以后摇了摇头：“各家米的成色和价钱不一，收进来还得筛，工钱和损耗都要算，小东家这办法救急能用，长久用便会拖垮后厨。”
“先救这几日，长久的路再谈。”陈掌柜取下柜台后的采买木牌：“我亲自给城外两家熟客送信，他们平日卖谷给钱氏，也未必愿意为了福满楼得罪行会。”
巧娘低头问念念：“你方才为何说各家凑一袋？”
“钱伯伯能让铺子不卖，不能把村里的米全搬走呀。”念念晃着脚：“咱们买东西给钱，伯伯愿意卖就卖，不愿意也不抢。”
陈掌柜听完，将原本要带走的银票换成现银：“农户不敢接商号的长契，现银买几袋应当有人肯卖，这孩子倒提醒了我。”
二柱又将那张行会纸抄了一份：“钱氏若只是不肯卖货，咱们不能逼他卖，可他若威胁旁人不许卖，便请受威胁的人亲口作证。”
“先找粮，别急着告到县衙。”陈掌柜把原纸收进匣中：“县令管强买强卖，不会管商户愿意跟谁做生意，手里没有人证便只是一场口舌。”
大柱与陈旺赶去城西后，大山也没有闲着，他请沈大江套车回杏花村，询问几户有余粮的人家是否愿意出售。
巧娘留在酒楼帮着重新排菜，大份饭改成可另添主食，后厨不再预先蒸满几笼米，免得客人少时白白浪费。
钱氏的低价菜仍摆在东街，可春宴查验纸贴出以后，围着询问的人少了，魏三便让伙计把一文一斤的牌子挂得更高。
念念隔着门缝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发现钱家伙计没有继续吆喝，反倒分头钻进了几家粮铺，出来时手中都拿着新写的告知纸。
入夜前，大柱从城西带回六袋米和两袋面，两家磨坊只肯收现钱，也不答应次日继续供货。
“今日能买到，是因他们库里正好有余货，明日起若钱氏加价收粮，磨坊也未必留给咱们。”大柱将货单交给谢账房：“这些够福满楼再撑三日。”
沈大江回村迟了一步，他跳下骡车时鞋上全是泥，车板却空着，连装粮的麻袋也没有带回来。
大山走到门外：“村里没有余粮？”
“有，可钱家先到了。”沈大江抹掉额头的汗：“他们不光加价收粮，还把给沈家供过菜的几户单独叫了过去。”
许老农跟在车后进了城，怀里抱着钱氏退回的粮样，他把布包放到窄桌上，谷粒从破口处漏出几颗。
“我今日送粮去钱氏，他们连斗都没上，直接把车赶了出来。”许老农捡起桌边的谷粒，手上的泥落在纸角：“魏三还让我给沈家带一句话。”
“钱家说，谁给沈家交菜，今秋的粮一斗也不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