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家说，谁给沈家交菜，今秋的粮一斗也不收。”许老农把漏出的谷粒收回布包，脸上没留多少血色。
念念见他鞋帮沾着田泥，便从凳子上滑下来，将自己没有吃完的半块麦饼递过去：“许爷爷先吃，粮粮不卖给坏人。”
“念念，这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大山把女儿抱回巧娘身边：“钱氏不肯收许叔的粮，是钱氏自己的选择，咱们眼下得找愿意收的人。”
许老农没有接孩子的饼，只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：“我家的存粮能撑到秋收，可村里跟沈家交菜的人若都被拦，谁还敢签下一批供货纸？”
二柱翻出许家上一批交菜记录：“钱氏当面说了那句话，除您以外还有谁听见？”
“田家男人也在，他听完便把原本要送沈家的菘菜改卖给钱氏。”许老农将布包系好：“你们若找他作证，他多半不肯开口。”
“先回村看菜，不能让明日的订单空着。”大柱将城西买来的米交给陈掌柜：“福满楼的粮暂时接上了，我们得先守住自己的供货。”
沈大江重新套好骡车，沈家众人连夜回到杏花村，周里正已经在晒谷场等着，身旁站着几户原本准备给沈家试供的农户。
田家男人把双手拢在袖里，见大柱下车便先开口：“我还没按交货印，那几畦菜卖给谁都成，你不能说我毁约。”
“没落印便不算毁约。”大柱取出原先写好的试供纸，当着众人的面划掉田家的名字：“沈家不会拦你卖给钱氏，往后也不把急单交给你。”
田家男人脸上发热，嘴里仍不服软：“钱家当场给定钱，秋后还肯收粮，我一家老小要吃饭，总不能陪沈家得罪人。”
“你护自家生计没有错，也别回头说沈家不讲情面。”周里正把众人叫近：“今日只问一件事，钱氏有没有逼各家不得给沈家供菜？”
几名农户彼此看了看，其中一人捏着钱氏给的铜钱：“魏三没说不许，只说卖给沈家以后，钱氏不再收我们家的谷子，这算哪门子逼迫？”
“他说得明白，后果也摆给你们看了，愿意怎么选仍由各家决定。”二柱没有让周里正替农户定罪：“沈家也说清楚，我们收多少菜便管多少菜，不敢许诺把各家的秋粮全包下。”
赵氏站在老宅门前听了半日，扯着嗓子插话：“嘴上说得倒好听，许老头的谷子卖不出去，你们沈家怎么不掏钱全买了？”
“沈家没有粮铺，也没有仓房，买来堆坏才叫坑人。”巧娘将念念往身后带：“赵氏若觉得钱氏做得对，便把自家菜和粮都交给他，不必替别人拿主意。”
赵氏把锄头靠在墙边：“我才懒得管你们，只提醒乡亲一句，钱氏家大业大，沈家靠几筐菜能撑几日，别到秋收才哭。”
许老农走到众人前头：“我今日被退粮，也不会逼谁跟我一块受这个气，只是钱氏能拿收粮卡菜，明日也能拿别的事卡你们。”
田家男人别开脸：“许叔家底厚，少卖一车粮饿不着，我家的铜钱得算着花，换成我便不敢硬顶。”
念念听到算着花，悄悄掰开手指，却发现自己连各家有多少粮都不知道，只能拽了拽大柱的衣角。
“大哥哥，咱们明天要几筐菜菜？”
“除掉自家和许爷爷能交的，还缺六筐。”大柱蹲下来给她看供货木牌：“其中四筐菘菜，两筐萝卜，天亮以前得找到来处。”
“外公村里也种菜呀。”念念指向通往林家村的路：“大舅舅赶车快，可以先问谁家愿意卖，咱们照规矩验。”
巧娘没有立刻应下：“林家村离县城更远，临时调菜会多出车脚钱，菜若不合尺寸，来回一趟便全耽误了。”
“先派人带木尺和样菜过去，合用才拔。”大山接过话：“大柱跟大江去，别因急着补缺便什么菜都装。”
大柱连夜挑出一棵合格菘菜和一根萝卜，又带上契纸样张，准备去找林青松联系农户。
周里正见沈家没有逼村民表态，便解开晒谷场边的拦路绳：“今日各家怎么选都记住，往后钱氏若退你们的粮，也别说沈家连累全村。”
一名收了钱氏定钱的农户追上大柱：“我家有一畦萝卜，钱氏只给了菘菜定钱，萝卜还能不能卖给你们？”
“能不能卖得先看钱氏的定钱纸，若上头包了你家全部菜，沈家不会接。”大柱没有因缺货便点头：“你明早拿纸来，我让二柱看过再说。”
那人摸着怀里的铜钱，最终没有继续追问，转身跟田家男人一同回了家。
沈家回到院里后，巧娘与孙氏将明日能采的菜重新挑过，三柱举着油灯照木签，大山则逐畦确认成熟数量。
念念趁家人忙碌，将空间今日能带出的萝卜装满一只小筐，再混入后院菜地的收成里，数量仍只够补半筐。
她不敢多拿，空间里的菜长得齐整，若一夜之间补出六筐，前几日开放菜畦留下的记录便全对不上。
三柱从地头回来，抱起那只筐掂了掂：“后院今日又拔出这些，能多凑半筐，可林家村若找不到，明天还是缺。”
“缺了就去跟客人讲，不能拿没长成的菜塞进去。”巧娘将筐底编号写进清单：“赔钱总比坏名声强。”
天色发白时，大柱与沈大江终于赶回，两人的骡车上装着四筐菘菜，车后还跟着林青松借来的牛车。
林青松跳下车：“两户人家的菜合尺寸，四筐都按你们带去的样子挑了，萝卜只有一筐能用，剩下一筐实在凑不齐。”
“还缺的一筐从自家备用地补，再把今日菜市散卖的数量停掉。”大柱逐筐查过封绳：“已经约下的宅门订单不能少。”
巧娘算完数量，发现沈家只能留下家用的次菜，便将灶边准备腌制的萝卜也挪进验货筐。
车队出村时，田家男人正在给钱氏装菜，魏三站在一旁发定钱，见沈家从林家村补齐货，只朝伙计招了招手。
那伙计赶在沈家前头进城，把一块新木牌挂到了钱氏摊位，上面写着连收十日，价格比沈家多出一文。
福满楼门外已有客人催货，大柱刚把最后一筐萝卜搬下来，魏三便带着两辆空车停在对街。
“今日让你们从别村凑到了，明日还能往哪里凑？”魏三拍了拍车上的钱袋：“青河县合尺寸的菜，钱氏连着十日全收。”
他看着沈家卸下的货筐，伸手比出缺少的数量：“明早少的六筐菜，沈家拿什么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