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，公中的鸡蛋少了八个。”
三柱说完便领着众人往老宅去，念念被巧娘抱在怀里，刚进院门便看见王氏守在鸡窝前，手里还提着那根赶鸡的竹条。
“几只鸡今日没下蛋，你们也值得叫来半个村的人，难道还想剖开鸡肚子找？”
孙氏站在灶房门边，手中的破纸记着昨晚收蛋的数目，她没有跟王氏争，只指了指鸡窝旁边那只空竹篮。
“昨晚我收了五个，今早又收三个，娘让我放进灶房，说等爹回来再分。”
“你放进灶房，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拿了，眼下倒往我身上推。”
“我进灶房时大嫂在院里，大江也看见了，我出来后便去送粥，没再碰过篮子。”
沈大江正在修牛车车轴，听见自己被提到，只能放下锤子走过来。
“蛋是孙氏放的，我瞧见了，后来二嫂进过灶房，说要给金宝找盐拌饭。”
赵氏从东屋掀帘出来，怀里抱着一床卷好的旧褥子，听见这话便朝沈大江啐了一口。
“我进灶房拿盐便成了偷蛋，你怎么不说大嫂今日去了林家，兴许走前就把蛋装车上了？”
“我们天刚亮便出村，三柱和爹都看着，连老宅的门也没进。”
巧娘没有往赵氏屋里看，只让二柱把孙氏记录的数目抄下来，再请周里正看看鸡窝里有没有碎壳和黄鼠狼留下的痕迹。
周里正绕着鸡窝走了一圈，泥地只有鸡爪印和人的鞋印，栅栏也完好，没有被野物钻开的地方。
“蛋既然进了灶房，便先找经手的人问，谁也不许借着清点财物闯进别人卧屋。”
“还是里正讲理，我屋里装的全是嫁妆，谁敢进去翻，我便去娘家叫人评理。”
赵氏说着便要抱褥子出门，卷起的褥角却撞在门框上，里头传出几声轻响。
她赶紧收紧胳膊，两枚鸡蛋已经从褥子缝里滚出来，其中一枚落在泥地上，蛋壳裂开，蛋清沿着草根淌了一片。
三柱朝前迈了一步，又记着念念先前让他抓现行的话，便转身把孙氏和周里正都叫到门边。
“蛋在她褥子里，谁也别说是我们塞的。”
赵氏把褥子往地上一扔，剩下的鸡蛋也滚了出来，有两枚磕出裂纹，王氏忙弯腰去捡，嘴里却还在替二儿媳遮掩。
“金宝这几日没吃好，她拿几个蛋给孩子补身子怎么了，反正分家后鸡也要分给二房。”
“分家还没定，族老昨日才说谁也不能先动公中的鸡蛋。”
二柱数清地上的蛋，只有七个，便问最后一个去了哪里。
金宝从屋里探出头，手上还沾着煮蛋留下的碎壳，见所有人都看过去，立刻把手藏到背后。
“我娘给我的，我不知道是哪儿来的。”
赵氏把儿子扯回身边，硬说孩子已经吃下去，谁也不能为一个鸡蛋逼他吐出来。
“没人让他吐，八个鸡蛋照村里的价折钱，分家时从二房该得的公中东西里扣。”
周里正让二柱记下，又问王氏为何明知孙氏收过蛋，还当众说母鸡没有下。
“我哪知道她把蛋放在哪里，家里一天到晚这么多人，我还能盯着每只篮子不成？”
“奶奶刚才守着鸡窝，说鸡没下。”
念念趴在巧娘肩上开口，王氏握着竹条的手换了个位置，没有再接这句话。
沈老根从地里回来，看见满地碎蛋壳，问清经过后，先让赵氏赔鸡蛋，再让王氏把公中灶房的钥匙交出来。
“这几日由三房管灶房，收到什么便写什么，等分完家再各自管各自的东西。”
“凭什么把钥匙给老三媳妇，她今日敢帮大房说话，明日便敢把米袋搬空。”
“她记下的鸡蛋一个不少，倒是你护着的人把蛋藏进褥子，眼下还要怪谁？”
沈老根少有这样顶回去，王氏怔怔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把钥匙摔进孙氏怀里。
“拿去，都拿去，往后少了半粒米也别来问我！”
孙氏接住钥匙，没有说自己想不想管，只当着周里正的面打开灶房，把剩余粮食和盐罐逐样写下。
三柱跟在旁边看，发现米缸底下只铺着薄薄一层粗粮，便问公中秋收的粮去了哪里。
“今年收成本来就少，你们大房吃得多，早把粮耗光了。”
“旧院这两个月没从公中领粮，咱们吃的是爹打猎换来的糙米，还有自己挖的野菜。”
大柱从院外进来，肩上仍挑着送菜用的空筐，他刚从镇上回来，正好听见王氏又把空粮缸推到大房头上。
“今日宋家结了六十文，钱在我娘那里，没有一文进过公中，吃的粮也由我们自己买，奶奶若说大房拿过，便说清是哪日拿的。”
王氏答不上来，转身去夺孙氏手里的钥匙，沈老根抬手将她拦开，让孙氏继续清点。
“你总说老大家欠公中，眼下便把拿过的粮写下来，别每次只靠嘴说。”
赵氏见鸡蛋的事赖不掉，便把碎裂的几枚捡进碗里，声称自家没有闲钱，等分家以后再赔。
周里正却提醒她，今日是沈大河赔三十文的最后期限，二房若连鸡蛋钱也拖着，五日后的分家会上便要一起清算。
“二叔人呢，早上还见他在村口坐着，怎么这会儿又不见了？”
三柱跑去东屋看了一眼，里面只有金宝坐在床边，沈大河的旧布鞋和砍柴刀都不见了。
“他上山砍柴了，晚些自然回来，你们又不是催命的恶鬼，非堵着门要钱做什么？”
“他若真去砍柴换钱便好，午前还不见人，我爹会照凭据去找里正。”
二柱把鸡蛋一事抄好，拿给赵氏看过，再让她当着沈老根的面按下指印。
赵氏不肯碰印泥，金宝却盯着地上的碎蛋壳，小声说那枚煮蛋确实是娘从褥子里拿出来的。
“你个没良心的，我省给谁吃了，你还帮着外人咬我！”
“娘，我没说你偷，我只说蛋是你给的。”
金宝往沈老根身后躲，赵氏抬起的手没能落下，只能转头催王氏拿钱把事情平掉。
王氏不肯替鸡蛋出钱，嘴里仍说公中的东西给自家孙子吃不算偷拿，周成礼赶来后，却让二柱把数目留到分家会上。
“昨日才定下不许私搬，今日便少了东西，若不扣清，接下来几日谁都能先拿再赖。”
王氏见族老也不帮她，索性坐到门槛上，拍着腿数落大房为了几个鸡蛋逼迫亲人。
念念没有听她哭喊，只看着院门外那条土路，直到日头越过屋檐，沈大河仍没有回来。
沈大山放下清点过的锄头和镰刀，准备带那张赔偿凭据去找周里正，王氏这才从门槛上站起来。
她摸了摸腕上的旧铜镯，又把藏在腰间的钱袋掏出来，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那三十文，我替大河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