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契能改，可做生意總得有人擔責，若兩日斷貨，沈家要賠福滿樓五兩銀，你們還敢按這個印嗎？”
沈大山沒有去踫印泥，先問高廚子道︰“一批菜送到酒樓，多久能驗完，若當場收下，隔日還能算整批不合格嗎？”
“車到以後當面過秤，當面挑菜，收貨木牌一交，這批貨便算酒樓接下，過後存壞了不找沈家。”
高廚子答完，謝賬房將這一條補進契書，又寫明驗貨不得故意拖到午後，免得鮮菜曬蔫後再挑毛病。
二柱看著新添的字，指腹順著紙邊移動，讀完才說道︰“還差天災一條，河水沖路和官府封道，都不能按故意斷貨算。”
“杏花村到縣城只有一條官道，河水真沖了路，你們該怎麼通知酒樓，總不能等兩日後才來解釋。”
陳掌櫃把問題推回來，大柱想過以後說道︰“官道不能走，便讓人從南邊小路送信，送信當日不算斷貨，已經采下的菜由兩家商量處理。”
“若只有你家地里遭蟲，別家都有菜，這便不能算天災，沈家可以去外頭補貨，補貨多出的銀錢由沈家出。”
“這一條咱們認，自己沒守好地，不能叫酒樓替咱們擔。”
沈大山說完又問起五兩賠銀是否封頂，若酒樓因一車菜另算桌席損失，沈家承受不起，也無法知道數目真假。
謝賬房提筆改成連續斷貨兩次賠五兩，契約隨即解除，酒樓不得再以同一件事追加其他賠償。
大柱听完仍沒按印，拿出昨晚算好的供貨數說道︰“沈家保六十斤，臨時加貨另談，酒樓不能拿加貨未成算斷貨。”
“可以，不過每次送來的三樣菜，各自不能少于十斤，不能拿五十斤蘿卜湊滿六十斤。”
高廚子對菜品另有要求，葉菜必須在清晨采下，蘿卜可以前一晚拔出洗泥，裝筐時不能浸水添重。
林巧娘逐條記下，又問酒樓退下的老葉能否讓沈家帶走喂牛，若留在後廚，沈家還得另備草料。
“驗貨時挑下的菜歸沈家，過秤後廚房摘下的葉子歸酒樓，這也寫進去，省得伙計日後說不明白。”
陳掌櫃見他們連爛葉歸誰都要問，索性讓謝賬房將驗貨規矩單列一頁，雙方往後只照紙上辦。
念念從巧娘懷里下來，走到契書邊看了半天，字沒認出幾個，卻認得紙尾空著的兩處手印。
“爹按了以後，二叔再來拿菜菜，咱們不給他，陳伯伯會不會說咱們不顧親戚呀？”
“福滿樓跟誰簽契便找誰，旁人拿不拿菜，輪不到我管，你家願意送給親戚也成，只要別缺我的貨。”
陳掌櫃回答得干脆，沈大山轉頭看向大柱和巧娘，確認兩人都沒有異議，這才讓二柱再念最後一次。
二柱從供貨日期念到解契條件，中途沒有省掉一行，沈大山听見不明白的地方便叫他停下，再讓謝賬房用白話解釋。
沈大河站在院門外看了許久，听見五兩賠銀後冷笑道︰“大哥，你連五兩銀都沒見過幾回，真缺兩趟菜，舊院便得賠進去。”
“契上只賠銀，不抵田宅，缺貨以前也能提前解契，不過已經應下的最後兩批仍要送完。”
二柱合上契書，沒有與二叔爭生意好壞，只把契中能提前退出的條文指出，免得對方拿舊院嚇唬人。
陳掌櫃也朝門口說道︰“沈二兄弟若覺得這買賣容易，可以另送樣菜，福滿樓不攔著，可今日這份契與你無關。”
沈大河被堵在院門外，籃里的蘿卜又賣不成，只得提著往老宅走，臨走還說等大房賠銀時別去求他。
三柱忍了半天，等人走遠才小聲問道︰“他口袋里連五百文都沒有，咱家賠銀為何要求他？”
“所以別追著回話，他說完便走了，咱們還得接著辦正事。”
大柱按住三柱的肩，讓他去把沈大山的私印取來，又請周里正進院見證簽契，免得日後再有田產爭議。
周里正看過村冊，確認東坡三畝已經錄到沈大山名下，舊院也在分戶一欄標明，這才在見證處簽字。
沈大山先按手印，再蓋上新刻的私印，印面只有自己的姓名，頭一回沒有借用老宅公中的沈字木章。
陳掌櫃收起酒樓所留的一份契書，另取出五兩銀放到桌上，說這是整季供貨的預付銀，每次貨款中扣回一成。
“預付銀若拿去吃用，種子和筐便沒錢置辦，巧娘，這銀先由你收，花一文也記清去處。”
沈大山把銀子推到妻子面前，巧娘沒有推辭，取出一只空布袋裝好，又讓二柱在袋上寫明供菜預付。
“掌櫃，第一批從哪日開始，咱們得提前去幾戶人家驗菜，不能到了交貨那日才四處問。”
“後日送六十斤，三樣菜照契來，明日我叫陳旺把新竹筐送來，舊筐先別混用。”
陳掌櫃說完便準備起身，高廚子卻從院里的菜畦拔出一株青菜，剝掉外葉後掂了掂分量。
“這菜正好，再老一日便影響入口，縣里明日有戶人家臨時加席，福滿樓還缺一批葉菜。”
大柱朝自家菜畦看去，能采的青菜只夠原來供量，若再添一批，便要立刻從村里收菜。
“要多少斤，仍按契上的價嗎？”
“價錢多一文，只收明早采下的，送到後廚仍要逐筐驗。”
陳掌櫃跨過門檻，回身朝大柱抬了抬手里的契書。
“明早還得添四十斤青菜，這第一趟，你們接不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