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后县学来人查借书册，你跟我去回话。”
二柱把两份清单并排铺好，先核对县学留在书页内侧的朱印，再看镇学后来补写的书名，没急着答应。
“先生，两边清单差了四册，其中两册书名不同，可朱印编号相同，还有一册只剩下卷，另一册没有归还人的名字。”
“既然看出来了，便去书架上找，今日散学前告诉我少的是书，还是清单上的字。”
齐夫子将库房钥匙放到桌角，没有跟进去帮忙，只让负责扫洒的学生搬来一架矮梯。
书架上的旧书按经义和杂学分开，县学送来的几册农书却混在杂记一栏，封皮颜色接近，书脊上的字也磨掉了大半。
二柱先将每册书背后的朱印抄下，抄到《青州物产记》时，发现县学清单写着上下两卷，架上却只有一册下卷。
“先生，这册下卷的线换过，封皮也是镇学后来补的，上卷若也补过，未必还叫原来的书名。”
“你想翻遍整间库房？”
“先找朱印，印比书名靠得住。”
他将清单上相邻的朱印编号写在废纸上，又从农桑和地方杂记两栏往回排，最后在一本《乡土杂录》的尾页找到相连编号。
那册书的第一页缺了半张，剩下的标题只留一个物字，后补封皮的人依正文内容重新题了书名，这才被当成另一册杂记收着。
齐夫子接过书翻到末页，那里写着上卷终，又与下卷开头的内容接得上。
“这一册找回来了，其余三册呢？”
“一册也是重名，县学写《劝农小记》，镇学写《春耕要略》，朱印相同，只算一册，清单抄了两遍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县学抄重了，不能是镇学少收了一册？”
二柱把两张清单推过去，指着县学原册下方被墨点盖住的位置。
“这里原先写了一个同字，抄录的人怕弄脏，另起一行重写，却没划去前一行，后来的人把两行都算进去了。”
齐夫子没有马上认下这处错漏，只让他取来薄纸，将墨点下残存的笔画描出来。
墨迹早已干透，薄纸只能透出字边，二柱换了几个方向，确认下面还留着同书二字的末笔。
“先记作待核，县学来人若不认，你不能拿猜出的字当凭据。”
“学生会说清只能看见残笔，不能说一定写了什么。”
最后两册最麻烦，一册借书人只写周成，另一册没有人名，借出日期却在同一日。
镇学里叫周成的学生不止一个，齐夫子又不许二柱挨家追问，免得将借书丢失的名声随便扣到别人头上。
“先生，这两册是什么时候送来的？”
“前年春末，县学清理旧书，挑出不常用的送到镇学，借出是在去年。”
“当时谁管借书？”
“教蒙学的蒋先生，他去年回乡养老，册子留在这里，人已经不在镇上。”
二柱将两条记录抄到同一张纸上，发现笔迹出自同一人，前一行写完周成，后一行的人名处只落了半个墨点。
“这册没有人名，未必另借给别人，可能还是周成拿走的，写册子的人省了一行名字。”
齐夫子敲了敲桌角，问道：“可能二字能把书找回来吗？”
“不能，得先找出是哪一个周成。”
二柱去外间翻学籍旧册，三个同名学生里，一个在借书前已经离开镇学，一个当时尚未入学，只剩下住在南街纸铺后的周成。
他没有直接登门讨书，先向齐夫子要了一张盖有镇学小印的问书条，写明书名和借出时日，只问是否仍在对方手中。
“你怕他不认？”
“隔了一年，若书早已归还，我空口去问，反倒叫人以为镇学丢了书要找他赔。”
齐夫子看过问书条，删去遗失二字，又让一名熟悉南街的学生陪他过去。
南街纸铺后院正在晾纸，周成早已跟着父亲学做纸，见到镇学问书条，先说自己只借过一册农书。
“那本书我早还了，交给蒋先生，他还说书页受潮，让我赔了纸。”
二柱没有争辩，展开记录让他辨认书名。
周成看了半天，指向没有写人名的那一行。
“这不是另一本，那册书中间夹着半本薄册，蒋先生说都算县学送来的，我一并拿回家抄过，后来一起还了。”
“你还书时放在哪里？”
“库房门口的木箱，蒋先生收走以前，先把受潮的几页拆下来晒，我赔的纸还夹在里面。”
回到镇学后，二柱没有再翻书架，先去看存放破书的柜子，果然在最底层找到一包散页，外面压着周成赔来的粗纸。
散页没有封皮，开头也缺了书名，末页却留着县学朱印，编号正是清单上最后一册。
齐夫子将散页逐张铺开，数完后少了中间两页，已经无法重新装订成册。
“找到了也不算完好，县学来查时，这两页怎么交代？”
“照实交代受潮和缺页，能补便补，不能补便由镇学认责，不能拿别书里的内容填进去。”
“若县学说书是在周成手中坏的呢？”
二柱看向那叠已经发黄的赔纸，将周成方才所说的话完整复述一遍。
“蒋先生收了赔纸，便是当时已经处理过，眼下再找周成赔第二回没有道理，镇学接过书却没及时补好，这一段该由镇学担。”
齐夫子把散页包好，又从自己柜中取出一本同名旧书，叫二柱核对缺掉的内容。
两页都在，字数不多，却有前人留下的批注，若照着另一册抄补，原书模样便会被改动。
“正文可以补，批注不能凭另一册添，纸边也得留下补过的记号，让后来的人知道这不是原页。”
二柱裁纸时没有追求边缘齐整，特意在内侧留下一道窄边，并在末页写明补页日期和所据版本。
散页重新穿线以后，书仍旧薄旧，翻阅却已无碍，县学朱印也完整留在末尾。
齐夫子把核对后的清单交还给他，重复项和改名书都添了说明，缺页一册则单独附纸。
“明日县学来的人若问错在谁，你怎么答？”
“书名改过却没留旧名，是镇学收书时没记清，受潮的书收回后没有及时补，也是镇学疏忽，借书学生已经赔过纸，不能再追责。”
“若他问是谁经手呢？”
“原先经手的先生已经离开，眼下先把书补回，再由镇学改规矩，往后改封皮必须把旧名写在内页。”
齐夫子将修好的书放进县学书箱，又把钥匙交给二柱，让他亲手锁好。
“你今日少听了一段午课，散学后找人补齐，查书不能又变成你落课的理由。”
“学生先把书箱送回库房，再去借同窗的讲义，不会把两件事混成一件。”
齐夫子看着他把那册书放在最上面，开口定下明日的差事。
“这册书，三日后你亲手交给县学来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