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七日后县学开蒙试，你敢不敢来坐一场？”
二柱看着方砚按住名额纸的手，没有被敢不敢三个字催着答应。
“我愿意去试，可要先问齐先生肯不肯报我，也要把七日内该做的抄书交清，不能拿县学名额抵镇学的约定。”
方砚松开纸，转头问齐夫子：“先生原先报的是谁？”
“镇上米铺的郑文远，他在这里读过两年，功课稳，家中也交得起县学束修。”
“那另一个便写沈二柱，若考不过，镇学也不损什么。”
齐夫子没有顺着这话落笔，只把名额纸放到二柱面前。
“你回去问过家中，明日晨课前答复，名额空着不代表可以随便占，答应以后便要按时到县学。”
“学生记下了，明日一定回话。”
回村的牛车上，大柱听完入学试的事，先算起这几日送货的车次，又问县学每月要多少束修。
“罗先生没说，只说看卷再定，我若连试都过不了，眼下算束修也没用。”
“那也得先留一笔，县学在县城，来回路远，光靠送菜车未必赶得上每日上课。”
“我还没答应，得先跟爹娘说，不能因为县学两个字便把家中安排全改了。”
大柱把牛鞭放到车板旁，伸手拍了拍他的书箱。
“你别又想着家中刚开作坊，自己留下写牌更省事，能读便去读，坛牌我已经认得大半。”
“认得还不够，昨日吴婶的桂字你写成了佳，若直接送去酒楼，人家不知道是谁做的。”
“我回去重写，你少拿这件事堵我。”
兄弟俩进院时，巧娘正在验新到的萝卜，念念蹲在竹筐边，把裂口和虫眼多的分到另一边。
“二哥回来啦，书书都还给县学了吗？”
“还了，县学给镇学一个入学试名额，齐先生让我回来问家里，七日后要不要去。”
念念手里的萝卜滚回筐里，她没有马上扑过去，只转身看大山和巧娘。
巧娘擦净手上的泥，问清考试不收钱，考过以后束修未定，又把家里现存的铜钱和近来的用处说了一遍。
“福满楼那边刚恢复供货，新陶钵和木牌都要钱，开春还得买种，可这些不能拿来拦你考试。”
“娘，我先去试，考过以后再问束修，若家里供不起，我可以留在齐先生那里继续听。”
大山正给牛卸套，听见这句话便把缰绳挂好，走到二柱面前。
“你先别替家里说供不起，银子该花在哪儿，由我和你娘商量，你只说自己想不想去。”
二柱摸了摸书箱上的蓝布条，开口时没有再绕。
“想去，县学的书多，先生讲的也深，可我怕家里刚挣到钱便全填进束修，三柱的旧棉鞋还没换，作坊也缺陶坛。”
三柱从柴房跑出来，抬起右脚给他看新补的鞋底。
“我的鞋还能穿，你别把我拉出来挡，等你考过了再说，考不过我还要笑你。”
“你想笑也得先把自己的名字写全，今日坛牌上的柱字少了一点。”
“少一点也认得出，你去县学以后，我天天练给你看。”
巧娘将名额纸看过一遍，确认上面没有要求立刻交银，便让二柱明早答应。
“眼下只付进县城的车钱，家里出得起，至于考过以后怎么办，到时一家人坐下来算，不能让你还没进考场便先认输。”
念念把裂开的萝卜抱进小筐，奶声补了一句：“二哥考书书，念念多挑菜菜，坏的不给酒楼，好哒才能卖钱钱。”
“你挑菜不能乱搬整筐，胳膊还没筐沿高，坐在这里看便行。”
二柱说完蹲下替她擦掉手背上的泥，念念却抱住他的书箱，非要在蓝布条旁再缝一个小布袋。
“放一块饼饼，二哥写饿了就吃，不能趴在书书上睡觉。”
巧娘翻出旧布，缝了一个能放干粮的小袋，针脚收紧以后，又把家中仅有的一支新笔拿出来。
二柱没有接，先从书箱里取出自己磨秃的旧笔。
“入学试由县学给纸墨，我带旧笔也能写，新笔留着给大哥写交货牌，字糊了更误事。”
“县学给纸墨，未必给笔，带着不用也比到了那里才发现缺东西强。”
大山把新笔放进布袋，又叫三柱去查看明日进镇的牛车，别临出门才发现车轮松动。
晚饭后，二柱照常修齐夫子交来的旧书，没有拿入学试当借口停下。
大柱在旁边练人名，写完一块便递过去，二柱只指出认不出的字，不替他重写。
“你今日查书时，县学的人有没有问你经义，光会修书可不一定考这些。”
“方砚没说考什么，我也不打算四处打听题目，七日能补的功课有限，先把齐先生讲过的理顺。”
“那我能帮你什么？”
“明日起送货路上，你随机问我木牌上的日期和数目，我不用看便答，练自己记东西，也不耽误你赶车。”
三柱听见后抱来一摞旧木牌，抢着要当提问的人，结果第一块便把陈旺的旺字念成了汪。
“你连字都念错，怎么问二哥？”
“那我问画记号的，这片叶子是谁挂的？”
念念立刻举手，承认那日发现萝卜筐里混进一根烂菜，才把叶子牌挂到用料册旁边。
屋里忙到灯油将尽，巧娘收走木牌，催几个孩子各自睡觉，二柱却把入学试名额纸夹到修好的书中，准备明早一起交给齐夫子。
晨课前，齐夫子听完他的答复，只在名额纸上添了姓名和年岁，没有给他另外开小灶。
“这七日照旧听课，名录也照旧整理，县学要收的是学生，不是只会应付一次考试的人。”
“学生明白，若功课与抄书撞在一起，我会先按约定完成，不临时求先生减数。”
“今日午后郑文远也会留下，你们同去应试，可以互相核对路引和时辰，不能互相打听答案。”
郑文远午后进外间时，衣裳整洁，书箱也比二柱的新，听见两人同行，只问牛车能否在县学开门前赶到。
“我家马车会先到镇口，你若愿意，可以一同坐车，车钱不用分，我爹原本也要送我。”
二柱没有因不用车钱马上答应。
“我大哥那日要去县城送菜，我先问他走哪条路，若时辰相同便坐自家车，免得让你家绕路。”
郑文远点头，又取出县学往年的入学卷，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是我堂兄留下的旧卷，可以一同看题目，先生说不能互相打听答案，没说不能看旧卷。”
二柱翻开第一页，见上面大半是经义默写，后面却有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策。
题目问乡中遇到春旱，井水不足，农户争水，该由谁先取。
郑文远已经在旁边写了自己的答法，让族老按田亩多少分配，二柱看完没有照抄，只将旧卷合上。
“怎么，你觉得我的答法不对？”
“田多的人分水多，贫户只有薄地，排到后面可能一块也保不住，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分。”
“考试总要写答案，你总不能把没想好交上去。”
齐夫子在内堂听见这句，隔着门提醒他们，县学问策没有现成句子可背，能不能把理由说通才要紧。
七日很快过去，二柱按时交完名录和修书，天没亮便坐上大柱的送货车，书箱里只装旧书和一块杂粮饼。
车到县学门前，方砚已经站在台阶上查名帖，轮到二柱时，他抽走名额纸，指向院内最后一排座位。
“孟夫子今日亲自看卷，空着不写的题，也会算错。”
二柱抱好书箱，跨过门槛以前回了一句：“不会的地方，我宁肯空着，也不拿猜的骗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