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这十两银子，我亲手交给孟夫子。”
二柱说到做到，天还没亮便把束修单和木牌收进书箱，跟着父亲坐上大柱的送货车，一路都没有碰装银子的布袋。
大柱先将他们送到县学门前，又从车上拿下两块热饼，塞给二柱一块，另一块让大山留着回村吃。
“我去福满楼交货，若县学这里耽搁，你们便到东街铺子等我，别为了省几文钱走回去。”
大山应下这句话，领着二柱进门，见方砚已经站在讲堂外收昨日试读生的木牌，便先拿出药铺凭据。
方砚没有接银，只把父子二人带到东屋，叫他们等孟夫子看完晨课前送来的文章。
孟夫子进屋后先看束修单，随后才问道：“昨日还说家中缺一半，今日便凑齐了，银子从哪里来？”
“后山挖到一株活血草，胡家药铺收走，九两算药价，一两算根须齐整，今日又付一两带路工钱，凭据都在这里。”
大山把两张纸摊开，字认不全却记得每一项银钱的来处，也说清药铺已经去过坡地，没有发现第二株。
孟夫子逐页看过药铺印记，又把凭据递给方砚，让他拿去与县城备案的商号印样核对。
二柱没有替父亲多说，只将束修木牌放在桌角，等先生确认买卖无误以后再交银。
“县学收学生的束修，无须追查每一枚铜钱，可你家七日内补足数目，我总要知道你们有没有借下还不起的债。”
孟夫子将凭据还给大山，又问狼皮是否卖掉，显然还记得二柱昨日提过家中能换钱的东西。
“没卖，孩子娘说急卖会叫人压价，家里的货钱也没提前支取，这十两银只来自药铺。”
大山解开布袋，按照束修单数出八两交到案上，余下的重新包好，没有因银子宽裕便往先生桌上多放。
方砚核完印记回来，将八两银称过，开具收讫凭条，又取出县学正式木牌，叫二柱当场写下姓名和籍贯。
二柱提笔以前先看空格，发现木牌背后还有保结人一栏，便问该由父亲按印还是请齐夫子署名。
“入学由镇学举荐，齐先生已经担保你的学业，家中只需确认愿意承担束修和每日往返，父亲不识字也可以按印。”
孟夫子将承诺文书推到大山面前，没催他马上伸手，只让二柱逐句念清，不许漏掉迟到和无故缺课的处置。
二柱念到每月抄补一册旧书时停下来，特意说明纸墨由县学提供，修坏了却要照价赔付，不能只挑对家中有利的内容。
大山听完才问道：“孩子若病了不能来，须由家里当日送信，还是等病好以后补一张假条？”
“当日托人传话，事后补明缘由，农忙不能算病假，既进县学，家里便不能随时叫他回去做活。”
孟夫子给出答复，大山没有拿自家贫苦求通融，直接在保结人处按下手印，又让二柱把文书再念一遍。
正式木牌拿到手里时，二柱摸了摸边沿，随后将药铺剩下的三两银推回父亲面前。
“县学的束修已经交清，纸墨暂时不用自备，这些银子带回去添陶坛，家里不能为了我把作坊停下。”
大山却从中拨出五百文留给他，只说县学往后若临时要买书，不能让他次次等到回家商量才动钱。
二柱将铜钱收进贴身布袋，记清数目和用途，剩下的银子仍叫父亲带走。
晨钟响过，孟夫子让大山先回去，又递给二柱一张书目，上面列着入学后必须读的四册书。
县学能借其中两册，另两册只有一套旧本，学生轮流借阅，每人最多留十日，逾期便轮不到下一个人。
二柱算过十日能抄出的页数，发现其中一册字密页厚，就算夜夜不睡也抄不完，更何况孟夫子不许他拿功课时辰换钱。
午间用饭时，他去库房看过旧本，发现书页已经发脆，几处批注还挤在正文旁边，抄错一行便可能把别人的见解当成原文。
方砚坐在库房门边整理归还的书册，见他翻了许久，开口说道：“新书一套两千文，你家刚交束修，眼下买不起吧？”
“买不起也不能乱抄，我先借十日，把正文和批注分开誊写，剩下的再想办法。”
“你这样抄一遍用不了多久，先生讲到后面还是得借，四个人轮一本，你每月能摸到几日？”
方砚从脚边抽出一册用麻绳捆着的旧书，封皮掉了大半，里面几页被水泡过，字迹却还能辨认。
“这是我去年买错的旧版，书铺不肯退，后来又被雨淋过，放在家里也没人用，你若要便拿六百文。”
二柱没有接，先问新版和旧版差在何处，又问缺页能否从县学藏本中补抄。
方砚翻到几处改动，说明正文只改了两个讹字，后面的评注却删过一篇，县学授课时仍会讲旧版内容。
六百文低于市价，却比二柱手里的五百文多出一百，他不肯拿尚未到手的钱许诺，只问能否用修书抵一部分。
“我在齐先生那里修过虫蛀和散线，这本泡过水，得先拆线晾页，再补封皮，若修好以后你仍想卖，我出五百文，少的一百算修书工钱。”
方砚抬手翻了翻翘起的书角，显然没料到他连买一本破书也要把价钱说清。
“你先修，若修坏了便不收你钱，可缺掉的四页得自己补，我不会替你去县学抄。”
“书是谁的，买来时可留过书铺票据，若是借来的旧书，我不能接。”
“我的名字写在内页，票据也夹在封皮里，你查完再决定，省得日后说我拿县学的书换钱。”
方砚把麻绳解开，里面果然露出一张已经褪色的书铺票据，购买人一栏写着他的姓名。
二柱收下破书，却没当场交钱，只写了一张暂取修补的字条，注明修好验过以后再付五百文。
方砚看见他连缺页位置也写进去，接过字条塞进袖中，朝那册破书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册书你若能补好，便拿去用，月底还我一册完整抄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