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册书你若能补好,便拿去用,月底还我一册完整抄本。”
二柱重新看向方砚,发现这句话已经改变了方才的交易,便把暂取修补的字条拿回来,没有糊里糊涂占下便宜。
“你先前说卖五百文,如今又说拿去用,我得问明白,月底还你完整抄本以后,这册旧书归谁?”
“旧书归你,我要一册字迹清楚的抄本,省得再买新版,纸墨由我出,你只负责抄和修。”
方砚说完从书案底下搬出一刀纸,分量足够抄完整本,显然早就嫌旧版破损,却一直找不到愿意接手的人。
二柱翻看纸张,见大小和原书相近,才重新写了交换字条,将修补旧书和抄写新本的时限都列清。
“我每晚只能抄一部分,还要做县学功课,月底以前可以交,若你中途催得太急,我宁肯不要这本。”
“谁催你了,我只是怕你抄到一半又说课业多,拿一堆散纸还我。”
方砚收好字条,嘴上仍不肯让步,却把库房里那册完整旧本借给二柱两日,允许他先补缺页。
二柱用午间抄完两页,散学后将两册书分开放进书箱,回村的车上也没敢拿出来,免得菜筐上的水溅到纸面。
巧娘听完交换条件,没有夸他捡到便宜,只先检查方砚提供的纸够不够,随后从针线篮中找出适合重新装订的粗线。
“泡过水的书不能马上压平,先夹在干纸中吸潮,每日换纸,等书页不返湿再补边,你别急着一夜拆完。”
二柱跟着母亲做过几次,确认纸页没有霉斑,才把书拆成几叠,缺页处则用小纸条标明次序。
念念蹲在旁边看得认真,伸手想帮忙按书角,二柱塞给她一块干净木板,只让她守着,不许碰浆糊。
“二哥修好以后,这本书就是二哥的吗?”
“还得抄一整册给方砚,修书和抄书换旧本,纸墨由他出,谁也没占谁便宜。”
“那念念帮二哥看书书,不让三哥拿去垫桌脚。”
三柱正好从门外进来,听见这句话便把手里的歪凳子放下,嚷着自己早就不用书垫桌脚了。
“上次那张只是废纸,二哥都说字被虫吃光了,你别什么坏事都往我身上放。”
“废纸也该先问过再拿,明日你把凳脚削平,别再到我桌边找东西。”
兄妹几句争执没耽误修书,巧娘重新调好浆糊,二柱补完破边便停手,让书页先在木板下压一夜。
第二日县学讲课时,孟夫子把试读期间那篇论农文章重新发下来,被二柱删去大半的原稿落到了方砚桌上。
二柱这才知道文章出自方砚之手,纸上两段夸赞地方官的句子写得工整,也是整篇文章里批注最多的地方。
方砚读完删改,转头问道:“你那日不知道文章是我写的,今日知道了,还觉得这两段都该删?”
“若题目仍是给官府呈农策,我照样删,可若写的是颂文,这两段便不能少,先得看文章交给谁。”
“你留下修渠和备种,连修渠要多少人和木料都没写,难道便算有用?”
“我只按原文删,不能把原文没有的事替你补上,你若愿意重写,便该去看一回水渠,问清村里缺什么。”
孟夫子用戒尺敲过桌角,打断两人的争论,把一张县城外南渠的旧图放到他们中间。
“既然一个嫌别人删得多,一个嫌原文落不到实处,你们今日午后同去南渠,回来各写一张清淤告示。”
方砚原以为只是口头辩论,听见要去看满是泥水的沟渠,手已经摸向自己干净的衣摆。
“先生,南渠离县学不近,午后还有经义课,我们来回恐怕赶不上。”
“经义课挪到明日,申时以前回来,告示要让渠边农户看懂,谁写得满篇生词便重写。”
二柱没为这趟差事叫好,只先问是否能找农户询问,又问告示能否写明各村该出多少人。
孟夫子允许他们问,却不许私自定人数,县学只能提议,最终仍要由管渠的里正共同商定。
午饭后,方砚换上一双旧鞋,与二柱沿南街出城,到了渠边才发现旧图上的三处支沟已有一处被泥堵住。
渠旁两名农户正在挑淤泥,方砚按照文章里的说法询问清渠难处,对方听了半天,只问县学是不是要他们再交一回工钱。
二柱蹲下看过堵口,发现泥中混着枯枝和碎陶片,便问春水下来以前是谁负责巡渠。
年长农户抹去锄头上的泥,没好气地回道:“说是三村轮着巡,可上月告示写得没人看懂,大家都以为先等县里拨钱,如今水过不去才来挖。”
方砚取出原告示抄本,逐句念给农户听,念到各保协力修治时,对方仍不知道协力究竟要出人还是出钱。
“这句话得改成每户出一人,带锄和筐,到哪一段集合也写明,不然贴出去还得找识字的人解释。”
二柱将农户的话记在纸边,又问寡户和家中无人能挑土的该如何安排,免得告示一贴便逼得人家雇工。
两名农户商量后提出可以出草绳和饭食,也能帮忙守工具,出力方式由各村里正登记,不必人人下渠。
回县学的路上,方砚一直看着那张写满土话的纸,走到城门才开口。
“我原来的文章里写了百姓踊跃,可他们连告示都没看懂,那两段确实留不得。”
二柱没有接着贬他的文章,只将南渠图铺在墙边石台上,让他确认集合地点和堵塞位置。
“你熟悉县城村保名称,我知道农户听得懂什么,告示合写比各写一张省事,可得先问先生允不允许。”
两人赶回讲堂时鞋边都沾着泥,孟夫子没有先看文章,只让他们把渠边问来的情况逐项说清。
方砚主动删掉原稿中的赞词,写明清渠地点和携带工具,二柱补上寡户可用饭食和守物折工,最后留下各村里正核定人数的位置。
孟夫子看完没有改字,只将告示退回去,让他们把各自姓名写到末尾。
二柱抬头说道:“先生,人数还没由里正确认,这张纸不能直接贴。”
“留空处明早会送去核定,告示既由你们写,出了含糊之处,自然要有人回来负责解释。”
方砚看向自己原先舍不得删的两段,又提笔在二柱名字旁边写下方砚二字。
孟夫子等墨迹干透,将告示交给县学杂役,吩咐他次日送往南渠沿线。
“这张告示明日贴出去,署你们两个人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