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看沈家的菜怎么种，明早便去杏花村。”
天刚亮，周里正便领人用草绳围住沈家开放的三块菜畦，只留田埂供来客行走，谁要取样都得先登记。
赵府管事带着官医和两名厨房管事进村，后面跟着昨日参加春宴的两户人家，还有几个不肯收沈家订单的县城客人。
赵氏也混在人群里，手中提着一只小锄头，刚要往菜地边靠，便被周里正伸手拦下。
“今日查菜由官医取样，你既不是买家，也没在登记簿上留名，带锄头来做什么？”
“我也是沈家亲戚，帮着挖两棵给贵人看看根，这还不成？”
赵氏把锄头藏到裙后：“再说这地以前也是沈家公中的，我来瞧瞧都犯法了？”
“大房分得的田契写得清楚，你若再提公中，便把老宅分到的田也拿出来重算。”
周里正让她退到草绳外：“要看便站着看，敢踩坏一棵，照县城订单的价赔。”
念念跟在巧娘身边，手里抱着小木碗，见赵氏不再往前挤，才指给官医看菜畦旁边的熟肥坑。
大山掀开盖在肥坑上的旧草帘：“这里的肥要沤过才下地，井水从村中公井挑来，后院另有一口浅井，只浇自家小菜园。”
官医分别取了肥土和井水，又从三处菜畦拔出萝卜和菘菜，将木牌交给管事封存。
一名县城客人问道：“你家嫩芹带着草药清气，为何今日不让看嫩芹地，莫非那块地单独浇过东西？”
“嫩芹数量少，春宴前已经采完，剩下的根还在后院，您若要看可以隔着篱笆看，不能自行取走。”
巧娘领人绕到后院，篱笆内只剩零散嫩芹根，旁边种着葱和蒜，地面没有藏着成片药草。
赵氏踮脚看了几回，忽然指向墙角一处新翻的泥：“那里为何盖着木板，底下是不是埋了药渣？”
三柱听见她又开口，抬脚便要过去掀板，念念却先拉住他的衣角：“三哥哥别踩，下面是娘存萝卜的小坑。”
巧娘让大柱取开木板，露出下面覆着湿沙的几根备用萝卜，昨日退下来的次菜也整齐放在旁边。
“冬末留菜容易干，埋在湿沙里能多放几日，赵氏若说这是药渣，可以请官医亲自查。”
官医铲起一小块湿沙闻过，又让人倒入封袋：“所有东西都要带回医署看，今日不会站在地头便下结论。”
赵氏抓住这句话便朝后头的人喊：“听见没有，官医也不敢说没药，沈家昨日那张纸只能糊弄人。”
“官医没有查完，自然不能先说结果，你却从头到尾都在替人下定论。”
二柱拿出昨日记录的证词：“你先说赵夫人吃菜头疼，又说沈家拿药草浇地，如今仍没有一张凭据。”
“我是担心大家吃坏身子，你们不谢我便算了，还想拿几张纸堵我的嘴？”
赵氏转身去拉田家男人：“你家的菜也卖给钱氏，你说说，种菜哪有沈家这么多花样，又封筐又验水的。”
田家男人往后退开：“我只管卖菜，钱家收去以后送到哪里，我不知道，你别把我扯进去。”
许老农站在自家菜畦边听见，抬手指了指田家刚拔空的地：“昨日钱家把他家能长成的菜全收走，连几棵没长足的也没剩，今日还来问沈家为何挑大小。”
田家男人脸上挂不住：“钱家给现钱，菜小也肯收，我总不能把铜板往外推。”
“你卖得痛快便成，别等人家不收时，又怪地里的菜没人要。”
许老农让官医从自家供货地取走菘菜：“我给沈家只交一批，收货数和价钱都有纸，验出问题也能找到这块地。”
管事将两户供货方式一并记下，没有夸许家，也没有指责田家，只请在场农户看清各自该担的责任。
钱家伙计原本站在人群外看热闹，听到管事问钱氏收过哪些地里的菜，转身便要离开，被一名春宴客人喊住。
“你家昨日还说菜地不用药草水，今日既来了，便告诉大家钱氏的菜由哪口井浇出来。”
伙计摊开双手：“钱氏从十几个村收菜，谁家用哪口井，我们商号哪里管得过来，只要菜能吃便收。”
“既然没有查过，你们那块牌子凭什么写得那么明白？”
客人追着又问：“沈家肯让官医查田，钱氏却只会说别人有药，这买卖做得未免轻巧。”
伙计接不上话，索性挤出人群回县城报信，赵氏见他离开，也提着锄头往村口走。
周里正叫住她：“医署结果出来以前，你不得再说沈家菜里有药，若还去县城散话，我会把今日在场证人一并带去县衙。”
“这村又不是你一家说了算，我回老宅说几句话，你还能堵我的门？”
赵氏嘴上不肯服软，脚下却没往县城方向走，只绕过晒谷场回了王氏家。
检查一直持续到午后，官医没有当场出具结论，只将水和土与菜样全部封好，约定次日张贴查验结果。
来客离开后，大山带着全家重新检查田埂，被踩歪的菜苗扶起，取样留下的坑也用松土填平。
三柱蹲在萝卜地边，摸了摸被踩断的一片叶：“让人看一回便糟蹋几棵，往后总不能谁怀疑都来地里走一遍。”
“所以这次由官医留下记录，往后按批次查货，不再把全村人都领进来。”
二柱收起登记簿：“公开也得有规矩，今日看的是种法和来处，不能让人借查验随便翻院子。”
第二日医署贴出结果，所取井水和肥土未见药材残留，萝卜和菘菜也没有查出混入药草，湿沙只用于储菜。
胡济安另写了一份辨药文书，说明嫩芹自身带有清气，与活血草气味不同，不能凭闻着相近便断定混种。
先前弃掉定钱的客人重新到福满楼下单，大柱没有将他拒之门外，只请他按新菜单排期，不能挤掉已经约好的订单。
赵府春宴带来的几户客人也先定试菜，沈家每日能供的数很快收满，价格仍照原先所定，没有因查验结果临时抬高。
钱氏东街摊位依旧低价，可前来买整筐好菜的人少了许多，留下的多是只求便宜的散客，空心萝卜当天便堆出几筐退货。
陈掌柜看完两边的客流，把福满楼后巷可供交货的时辰重新列出：“沈家以后主接宅门和酒楼订单，菜市散卖只留样品，别跟钱家耗铜板。”
“钱家若一直高价收菜和低价卖菜，咱们也不用等他自己撑不住，先把愿意按规矩供货的农户定下来。”
大柱把许老农的名字写进供货纸：“每户先试一批，验过再加，谁临时转卖都照契纸处理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车轮声，魏三带着两名钱家伙计停在窄桌前，这回没有拿低价牌，只递来一封钱万丰亲写的帖子。
大柱看完帖子，将纸放回桌面：“钱东家要买沈家的种子和种菜法，却连出价都没写，这是请人谈生意的规矩吗？”
魏三没有收回帖子，反而指向福满楼门内：“我家东家请你们明日去钱氏商号，种子谈不拢，还可以谈酒楼供货。”
陈掌柜放下手里的茶壶，亲自走到门前：“福满楼用谁家的菜，由我与供货商照契纸商量，钱氏何时能替我做主了？”
魏三抖开另一张盖有粮商行会印记的纸，朝酒楼里正在吃饭的客人晃了晃。
“钱东家说了，沈家若不肯降价，福满楼也别想安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