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根药，明日放到村口，当着大家的面再验一回。”
次日晒谷场刚摆好长桌，许老农便抱着封罐过来，封纸上的指印完整，药贩亲自检查以后才让二柱拆开。
赵氏站在人群外头不肯靠近，药贩喊了她几回，她只说自己不懂药，看谁都一样。
胡掌柜先将干根摊在白布上，又从药箱里取出真正的活血草根，两个木盘并排放好。
“诸位不必听那些虚话，先看根皮，再看断面，最后用温水泡开，真假自然分得出来。”
黄郎中拿小刀削下一层外皮，假根里面露出偏黄的粗芯，真药断面却有细密纹路，刮开以后药气也散了出来。
田嫂挤到桌边闻过，马上捂住鼻子退开。
“左边这截有股土腥味，右边的药味冲，怎么会认成一样？”
药贩脸上挂不住，拿起假根反复比对。
“晒干以后外皮发黑，样子确实接近，我当日只刮了一点，没有泡开看。”
胡掌柜把两截根分别放进温水，假根泡出的水发黄发浑，盆底很快落下一层细粉。
“这是羊蹄根，沟边地头都能挖到，外皮抹过药渣，又在甜药膏里浸过，晒干后才留下药铺气味。”
赵氏听到这里便往后退，孙氏伸手拉了她一下，没让她从人群缝里溜走。
“二嫂，手印都按了，你走了也不算没这回事。”
“你管得着我吗？”赵氏甩开她：“药贩自己没本事，收错药还想找我赔钱，我又没拿刀逼他买。”
药贩将泡软的羊蹄根掰开，里面藏着的细茎也露了出来。
“你把根须剪掉，又拿药渣裹住，还说这是沈家后墙挖来的，二两银子现在就还我。”
赵氏叉着腰叫道：“你拿了根便愿意给钱，买卖早做完了，赔赚都该你自己认。”
周里正敲了敲桌沿，让两人先闭嘴。
“验药还没结束，胡掌柜只说根是假的，包药的粗布也得认清，省得有人说沈家提前换了东西。”
胡掌柜翻过粗布，看见内侧留下的铺印，当场认了出来。
“这块布包过我铺里的枣仁膏，布角盖着胡记小印，前些日子卖给沈金宝的补药便用过这一块。”
孙氏听完便转向赵氏：“我没有记错，你回家时还嫌药膏漏出来，把布扔在灶边晾过。”
“家里用过的破布，谁都能拿走，凭什么说药根是我包的？”
药贩马上拿出领路收条，指着纸尾的手印。
“你给根时亲口说用自家旧布包好，收二两时也写明药根由你所出，现在又想推给谁？”
二柱将昨日的查验纸展开，把赵氏亲口指认的两处菜地念给众人听，随后请许老农说明整地经过。
许老农没有替沈家夸大，只说自己亲眼见过的事。
“豆角地从头翻到尾，没有药根，菘菜地一直留着母株，根边土也没动，赵氏指的两处都不藏药。”
药贩仍不甘心，转头问沈大山：“你家以前交给胡记的活血草，到底从哪座山采来的？”
“杏花村后山。”沈大山没有多说：“当时只找到一株，胡掌柜查验以后才收，此后再没交过。”
“那地方总该还有别的药，你带我去，我照市价买。”
“山地不归沈家，谁都能上去找，我不会收你的领路钱，也不能保你找到。”
念念坐在巧娘身旁，听见父亲没有编出具体地点，抱着木碗的手也松开了。
胡掌柜拿出药铺收货簿，将那株活血草的重量和日期给周里正看过。
“沈家当时只送来这一株，我验明后卖给黄郎中入药，药钱也按寻常收购价结清，没有沈氏药田这回事。”
黄郎中把自己的用药记录放到桌上，赵夫人的名字没有公开，只留了病症和药量。
“活血草只占方中一味，病人仍按方服药，谁在外头说一株药便能治好头疾，谁就是拿病人的命招揽生意。”
药贩的脸色更难看，他先前冒用沈氏药田的名头卖药，靠的正是赵夫人用过活血草这件事。
大柱将他带来的药包推回去，话说得清楚。
“你收错羊蹄根，是你与赵氏的买卖，可你拿沈家名头对外揽客，也得当众收回。”
“我还没卖出去几包，只在县集上问过几家药铺，没赚到沈家一个铜板。”
“赚没赚到都不能冒名。”巧娘将先前官医留下的查验文书放在桌上：“你若继续说沈家有药田，我们便拿这张纸去县衙。”
药贩盯着文书上的官印看过，终于不再争辩。
“我可以写明药根是赵氏交的，也可以说明沈家没有药田，可我雇车和请人验药的花费不能全由我担。”
周里正指向领路收条：“二两按纸退还，验药花费由你先出，你若要向赵氏追讨，另请乡约调解，沈家不替任何一方付钱。”
赵氏听见要退银，立刻捂住钱袋。
“银子已经买了米，家里哪还有二两，等大河回来再说。”
“大河昨日还在酒铺喝酒，你今日便能去找他。”孙氏没有再替她遮掩：“这钱是你自己瞒着娘拿的，别往公中推。”
围观村民纷纷议论起来，王氏直到这时才从村路另一头赶来，听清来龙去脉后，先去扯赵氏的袖袋。
“你拿二两银子不交家里，还敢领人去挖大房的地，你是想害得全家都被官差抓走？”
赵氏护着钱袋往药贩身后躲：“这是我凭本事挣的，凭什么交公中，你有能耐也去领人找药。”
王氏抬手要打，周里正将木杖横在两人中间。
“这里是验药，不是给你们婆媳打架的地方，银钱按收条退，谁再闹便去乡约所说。”
药贩怕赵氏回老宅后赖账，便同意先收她身上的铜钱，余下由沈大河三日内补齐。
赵氏从钱袋里摸出几串铜钱，每递出一串都要骂一句，药贩也逐枚数清，没有因围观人多便少收。
二柱另写了两份澄清纸，一份由药贩按印，一份让赵氏按印，内容只写查验结果和冒名经过，没有添罚银与辱骂之词。
“县集上听过沈氏药田的人，比今日在场的多。”大柱把纸递给药贩：“你在哪里传开的，便到哪里讲清。”
药贩接过纸，仍想把责任全推给赵氏。
“我可以说她给了假根，可药田的消息也不是我先传的，县里早有人议论赵夫人的药来自沈家。”
“别人议论是别人的事，你不能把议论当成自家招牌。”胡掌柜收起真药：“明日我也去县集，把收药经过说明白。”
赵氏转身想走，周里正却将另一份澄清纸送到她手边。
“你领人进村，指认沈家两块菜地，村里的话由你自己收回，别让旁人替你担。”
“让我当着满集的人认错，你们还不如杀了我。”
“没人要杀你，只让你把说过的话改正。”沈大山看着她：“今日若不去，沈家便按私闯和造谣去县衙递文书。”
赵氏攥着澄清纸，纸边被她揉出几道折痕，王氏也没再替她开口。
周里正将两份纸收好，定下明日同去县集，当着药铺和菜市的人说明结果。
“明日县集开市，你们两个都去把假话收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