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领你来的,谁就把手印按上。”
药贩守着赵氏不让路,周里正也没有收起查验纸,院门前的人越聚越多,连老宅里的孙氏都站到了路边。
赵氏见没人替她说话,索性坐到地上拍起腿来。
“沈家发了财便合伙欺负穷亲戚,我替人传句话也要按手印,往后谁还敢登你家的门?”
“你带人来买我家没有的药田,还指着后院让他挖,这不是传话。”大柱将印泥放到她脚边:“你不愿担责,便把二两银子退了。”
“银子是我跑县城挣的,他自己愿意给,凭什么退?”
药贩立刻弯腰去拽她袖口,赵氏甩开他的手,护着右边袖袋往老宅方向挪。
“你敢碰我一下,我便喊人抓你,二两银子进了我的手,那就是我的。”
周里正拿木杖拦住两人,先叫药贩退开。
“银钱纠纷按收条处置,你不能动手,赵氏也别在这里撒泼,纸上写着找不到药田便退二两。”
赵氏指着封好的陶罐,咬住药根来路不放。
“还没验完,谁说找不到,等胡掌柜认出真药,沈家后院就得挖开给大家看。”
念念蹲在木牌旁,听见她又要挖地,便抱起一捧刚撒过种的泥。
“地里有豆豆,二婶婶说下面有药,那你说埋得多深,埋在哪一头呀?”
“我又没进去量过,怎么知道埋多深?”赵氏抬手乱指:“反正就在那一片,你爹夜里翻地,全村都有人看见。”
“我爹昨日白天翻的,许爷爷还来挑过种。”三柱站到妹妹身边:“你把看见的人叫来,别张嘴便拿全村当证人。”
许老农接过话头:“昨日整地时我就在这里,大山只翻出旧豆根和石块,地底若有成片药根,我这双眼还看不见?”
赵氏把脸转开,改指院墙边那几棵老菘菜。
“那边也能埋,沈家院子这么大,谁知道他们换过几处地方?”
二柱将她几次指的位置逐一记在纸上,写完便念给众人听。
“赵氏先指新翻豆角地,后指院墙菘菜地,她没有进入院中查看,也说不出何时埋药,只认定药根来自沈家。”
“你写这么多做什么,想给我安罪名?”赵氏伸手去扯纸:“我是你二婶,你读了几天书便敢审长辈?”
沈大山抬手护住纸张,右眉旧伤绷得发紧。
“他只把你的话写下来,你若觉得不对,当场改清楚,别碰孩子。”
药贩蹲到石凳旁,拆开自己随身带的另一只药包,从里面取出几片切好的药材。
“我也不瞒着,这几片是我从外乡收来的活血草,赵娘子给我的干根外皮相近,我才信了她。”
胡字粗布铺开以后,念念看见布角还粘着细碎药末,药贩带来的真药却装在油纸里,气味也更重。
“二婶婶的布是胡掌柜家的,她去胡记买过药吗?”
孙氏站在人群后面,听到这里才开口。
“她前几日去县城,回来时拿着一包给金宝补身子的药,外头用的就是这种布。”
赵氏立刻冲她瞪过去:“三弟妹,你少跟大房一块编排我,我买的是寻常补药,包布早扔了。”
“扔在哪里?”巧娘问得直接:“你若能说出地方,明日请胡掌柜看看这块布是不是从他铺里出去的。”
“县城那么大,我随手扔在路边,哪里还记得。”
药贩翻过粗布,发现内侧沾着一小块褐色药膏,便用指甲刮下来闻了闻。
“你给我药根时,这块布洗过,原来包的东西还有甜味,活血草可没有这种药膏味。”
“你收药只管看根,现在验不出来便赖我?”赵氏撑着地爬起来:“我说过是在沈家后墙捡的,谁知道他们拿药膏包过什么?”
念念抱着小木碗走近石凳,盯着那截干根看了片刻。
“它若在后墙泥里,为什么洗得这么干净呀?”
药根表皮没有泥,切口也被磨过,连细须都剪得齐整,药贩拿在手里翻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你交给我时说刚从泥里刨出来,还说怕沈家发现,连夜洗净晒了几日。”
赵氏张口想反驳,却发现药贩连她先前的话都记得,只能转头冲沈家嚷道:“你们没有药田,怎么会卖出活血草,敢不敢把药的来路交代清楚?”
“沈家交给胡记的是一株山里采到的活血草,胡掌柜验过才收,县里官医也问过这件事。”巧娘收好播种纸:“一株山药不能变成后院药田,更不能由你拿去骗领路钱。”
“你说山里便是山里,谁跟着你们看见了?”
“没人看见采药过程,所以沈家从未承诺还能再供,也没有借赵夫人的名头卖药。”大柱走到陶罐旁:“你若想查,明日连沈家那次交药凭据一并拿去胡记核对。”
周里正让二柱将这句话也添在查验纸上,又把陶罐封口压紧,交给许老农暂存。
药贩见赵氏仍不按印,便从钱袋里取出她写过的领路收条。
“她不按也成,这张纸上已有手印,明日验出假药,我带着它去县衙讨银子。”
赵氏听见县衙,这才从地上站起,抢过查验纸看了半天。
“我不识字,你们念什么便是什么,回头多添一句,我岂不是要吃亏?”
二柱把整张纸从头念到尾,又请周里正和许老农各自查看,纸尾还留出一大片空处,按印以后当场撕去。
“你仍旧不放心,可以让三叔替你听一遍,今日围在这里的人也能作证。”
沈大江被孙氏从人群里推出来,只得将纸接过去,听二柱重新念完。
“二嫂,纸上没说罚你,只写验药和退银,你若认定药是真的,按了也不吃亏。”
赵氏狠狠剜了他一眼,最终把拇指沾进印泥,在纸尾按下一个歪斜的红印。
药贩收回领路收条,仍担心沈家私下找胡掌柜说情。
“明日不能只在药铺后堂验,我还要请黄郎中过来,谁也别想关起门糊弄。”
“可以,验药的花费由提出查验的人先付,若药根真出自沈家,沈家再还给你。”大柱看向周里正:“地点也由您定。”
周里正略作思量,指了指村口晒谷场。
“那里地方宽,谁想看都能看,胡掌柜和黄郎中各验各的,结果写到同一张纸上。”
药贩点头应下,赵氏却还想把自己的手印刮掉。
田嫂将查验纸收远,没给她碰到边角。
“你今日说了满村的话,明日也该让满村听个结果,省得又有人传沈家后院埋着金药根。”
念念跑回巧娘身边,抬头看见母亲仍护着那张播种纸,便将手里的泥放回豆角地。
“娘亲,明天验完药,坏人就不能挖豆豆了吗?”
“验清以后,谁再闯进来,娘便带你去找县令说理。”巧娘替她擦净手:“咱们不藏着,也不任人乱翻。”
药贩牵过马车,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封罐,显然还盼着那截根能值钱。
周里正将院门前的人劝散,随后对许老农交代道:“这根药,明日放到村口,当着大家的面再验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