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张卖契的纸，立契那日还没进青河县。”
郑主簿把进货簿呈到案前，上面写明白竹纸运到青河县的日期，比卖契所写的立契日迟了四日。
孙茂没有去碰那本簿子，只朝纸铺东家问道：“你说县里只有你家卖，能保证没有货郎提前带进来，也没有商户从府城自购吗？”
纸铺东家摇头：“小民只能认自家的竹叶印，这批纸是小民定做，纸坊照小民的木模压角，外头没有同样的记号。”
“钱氏也能向你家纸坊定纸，竹叶印并非官印，照样可以压出来。”
“能定，可这纸浆里添了青河县的麦秆灰，府城纸坊只负责抄纸，灰料由小民送去，别家的纸没有这层淡黄底。”
郑县令让主簿把卖契与样纸放在同一块黑布上，又请纸铺东家指出麦秆灰留下的纸色，随后将供词逐句记录。
钱万丰的手离开扳指，改去整理袖口：“钱氏仓中存纸不少，账房取错新纸补写旧契，也可能发生，买卖已成，补契不改事实。”
堂外围观的人跟着议论起来，巧娘抱紧念念，先看向二柱：“他们昨日说这是爹当日亲手按印的原契，今日又成了后来补写。”
二柱翻出昨日供词：“钱东家亲口说立契当日交银交地，孙讼师也说卖契从未换过，县衙记得清楚。”
郑县令拍下惊堂木，堂外的议论随即收住：“钱万丰，你所呈卖契究竟是原契，还是事后补契？”
“草民交由账房保管，昨日以前并未细看纸张，若账房因原纸污损重新誊写，指印与见证仍是真的。”
“重誊契书需双方重新画押，原契也要一并留存，你的钱氏账房如今何在？”
钱万丰朝身后的伙计看去，两名伙计互相让了让，最后由年长的那人跪到堂中：“原契沾了菜汤，字迹糊掉，东家叫小的照抄。”
“沈大山何时在新契上按印？”郑县令问道。
那伙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：“指印没重按，小的把原契上的印拓了过来，沈当家收过银，这事不会因换纸作废。”
沈大山往前走了一步：“原契若真有我的指印，拿出来验，我从未见过你说的旧纸。”
“旧纸坏得不能用，账房已经烧了。”
念念听见烧字，立刻从巧娘肩上转过脸：“我爹爹也烧过青边纸，是二叔捡回来的，右边还有爹爹的手印。”
堂上的人都朝她看去，念念没有躲，只把小木碗抱到胸前：“二叔说拿去擦鞋，可纸纸裁得整整齐齐，后来爹爹把印印烧啦。”
沈大河跪在侧边，立即抬头：“小孩子乱记，我捡的纸只有半个印，哪里能拓出这枚完整的？”
二柱等的便是这句话：“二叔既说拿旧纸擦鞋，为何记得上面只有半个印，又如何知道卖契上的指印是完整的？”
王氏站在门外抬手拍腿，嘴里骂道：“你个糊涂东西，问什么答什么，捡张破纸也值得你记到今日！”
杜捕头转身拦住她：“公堂未传你说话，再扰审便请出去。”
郑县令示意主簿记下沈大河的回答，又让钱氏伙计说明拓印方法，伙计却只说由账房经手，自己没有亲眼看见。
“方才你说是你照抄，如今又说拓印由账房经手，钱氏到底有几个账房参与此事？”郑主簿问道。
钱万丰接过话：“誊字与拓印可以分开做，伙计说得不清，县衙若要问，草民今日便把经手人带来。”
“昨日传票送到钱氏，你为何不带？”
“草民原以为一张卖契足够，没有料到沈家会拿纸张说事。”
卖契再次拆封，郑主簿没有触碰指印，只让纸铺东家辨认印边沾着的浅青纸屑。
纸铺东家凑近看了半天，从袖中取出一块未染色的粗纸，垫在卖契旁边：“白竹纸细，青边仓纸粗，印边这些青丝嵌进纸面，寻常叠放不会嵌得这样深。”
孙茂问道：“印泥未干时垫过青纸，也会沾上纸丝，你能断定是拓印留下？”
“小民只会认纸，不能断印，大人该请熟悉契书修补的人来看。”
郑县令准了他的说法，没有让纸铺东家越过本行作证，随后命杜捕头去请县衙修补旧卷的许书吏。
许书吏带来一块薄木板和清水，先把卖契放平，再用湿布隔着木板熏润纸背，青色纸丝逐渐从指印边缘显出来。
“这枚指印下面有一层极薄的青纸，边缘被白浆抹过，正面看不清，纸背受潮以后能看见接缝。”
钱氏伙计跪着往后挪了挪：“小的不知道这事，小的只管誊字，印是东家交给账房贴的。”
钱万丰看了他一眼：“我何时把印交给你们，我只吩咐保存契据，你莫为自己脱罪便胡乱攀扯。”
孙茂走到伙计身侧：“你想清楚再答，东家让你补契，未必知道你用什么法子，若是你擅自取旧印贴上，罪责由你自己担。”
伙计的膝盖在地上挪出两道灰痕，嘴里反复说记不清，再不肯指出是谁剪下青纸上的指印。
郑县令命衙役把他带到偏房候问，转而传钱氏仓房的管事，核对所谓原契污损的地方。
管事进堂便说原契是在东厢房订立，桌上放着三十两银，沈大河从东门进来，正好撞见交割。
沈大河听见东厢房三个字，连忙接话：“对，就是东厢房，我方才把地方忘了，大哥当时就坐在东厢房里。”
二柱没有开口，钱氏昨日呈上的仓房图却仍放在证物桌上，图中只有前厅与后库，中间隔着一道过货门。
郑主簿把图展开，请管事亲自指出东厢房的位置，管事的手在纸上绕了一圈，最后点到存放烂菜的后库。
“东厢房就在这里，图上没写名字罢了。”
大柱走上前呈出钱氏低价收菜时的仓房验货图，图上每一处门窗都有田家农户与两名掌柜的见证印。
“这间是后库，只有北门，没有东门，钱氏当日让我们在这里验过烂菜，仓内堆满菜筐，放不下交银的桌子。”
郑县令让杜捕头带人立即去仓房核查，钱氏不得提前回去移动任何物件，沈家与钱氏各派一人随行见证。
不久后，杜捕头带回一张重新画过的仓房图，连同在场商户的见证签押，一并放在沈大河面前。
“你说的那间东厢房，钱氏仓房里根本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