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的那间东厢房，钱氏仓房里根本没有。”
杜捕头把新绘的仓房图铺在地上，沈大河盯着纸看了许久，伸出去的手在半路收回，改去揪衣摆上的线头。
“我又不常去钱家，哪里知道那屋叫什么，也许是后库，也许是账房，反正大哥收银时我在场。”
郑县令没有让他继续含糊：“你从哪道门进去，沈大山坐在哪里，银子由谁拿出，契书由谁铺开，一件件说。”
“我从前门进，大哥坐在桌子西边，钱东家拿银，账房铺契，大哥按完印便把银子塞进布包。”
主簿写完以后把供词盖住，随即让人将沈大河带去偏房，隔开钱氏众人，再单独询问仓房管事。
管事说沈大山坐在桌子东边，银子由账房从柜中取出，钱万丰全程没有碰银，沈大河则从后门进入。
孙茂听见主簿念出两份供词，连忙解释：“当日人多，站位与进门方向记错都不影响交银，银数和指印才是要紧处。”
郑县令没有接这句话，继续问管事：“三十两银分作几锭，装在何物之中？”
“六锭小银，每锭五两，装在黑布钱袋里。”
“钱袋是谁家的？”
“钱氏仓房的，袋口绣着钱字。”
沈大河再次被带回来时，县令先问银锭，没让他听见管事的回答。
“是三锭大银，每锭十两，大哥用自己的褐布袋装走，袋角还补着一块蓝布。”
巧娘站在堂外听到这里，手掌从念念背上移开：“咱家没有补蓝布的钱袋，蓝布贵，我只给大柱的书袋补过一小块。”
念念趴在母亲肩头，冲堂里问道：“二叔，爹爹的钱袋长什么样呀，念念怎么没见过？”
沈大河扭头瞪她：“大人问话，哪有你个娃娃插嘴的地方，家里藏钱还能让你天天看？”
“爹爹连铜板都交给娘亲，三十两装回来，娘亲会知道呀。”
王氏在门外急得直跺脚：“大河，你见了便说见了，没瞧清银袋就说没瞧清，谁让你编颜色！”
“我没编，我当时瞧见了，只是隔了这些天，谁还记得三锭还是六锭！”
“你方才说得清楚，每锭十两，如今又不记得了？”郑主簿把供词推到案边。
沈大河抬起袖子擦额头：“银子又不是给我的，我只扫了一眼，大哥拿得快，数目是钱东家告诉我的。”
郑县令问道：“你没有亲眼数银，为何昨日敢说亲见三十两交割？”
“桌上摆着银，钱东家说有三十两，大哥又收了，我自然信钱东家没有少给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的是沈大山拿走一个布袋，袋中有多少银，你并不知道，对吗？”
沈大河的嘴唇开合几次，终于点头：“我没拿到手里数，可大哥收银是真的。”
沈大山从始至终站在原处，听到这里才说道：“我那日离开福满楼便出城，冯木匠与大柱同车，钱氏说我中途收银，拿不出一个说法能对上。”
孙茂朝堂上行礼：“证人记错细节不能抹掉买卖，况且沈家自称没有收到银，也该说明为何卖契上会有沈大山的指印。”
郑主簿揭开卖契上的薄纸接缝：“指印来自青边仓纸，钱氏经手的旧验货纸正用此纸，沈大河前些日子还带走过一张。”
“那张纸已经烧毁，没人能证明卖契上的印来自同一张纸。”孙茂说道。
周里正从堂外走进来，呈上自己当日写下的见证：“沈大河袖中掉出旧验货纸时，我与沈家众人都在，上面有半枚指印，纸边经过裁剪。”
“半枚印不能拼成卖契上的完整印。”
“沈大河能拿到半枚，钱氏手里便可能留有别张完整的，仓房收过沈家多次送货凭据，该查经手单据有没有遗失。”
郑县令命钱氏三日内呈交近半年与沈家的全部收货票据，同时要求经手账房不得离开青河县。
钱万丰拢好袖口：“县衙要查，草民自会配合，可沈家占着钱氏买下的地继续收菜，若最后证实契书有效，田里收益该归谁？”
“卖契已有补写与贴印痕迹，证人口供又互相冲突，本案未结以前，钱氏不得进田，沈家可以照常耕作与收取现有菜蔬。”
堂外围着的菜农这才松开一直攥着的袖子，田家男人先开口道：“田不让照料，烂在地里谁也赔不起，这样处置才公道。”
钱万丰没有争辩，转身示意伙计抬来一只木匣：“既然大人认为银数存疑，钱氏愿再押三十两在县衙，若契假，银钱任凭官府处置。”
郑县令没有收他的银匣：“此案查的是伪契与诬告，不能用再押一份银子替代旧日证据，把银子带回去。”
钱万丰的手仍搭在匣盖上：“草民只是想表明钱氏不缺这三十两，没有必要为三亩旱田伪造文书。”
二柱听到这话便上前行礼：“钱氏数日前愿出一百两，足见这块田在钱东家眼中远超三十两，银子多少不能证明契书真假。”
郑县令让他退回家人身边，又命杜捕头把钱氏经手伙计暂留县衙，免得几份口供回去以后重新商量。
散堂时，沈大河才走到门外，王氏便抓住他的肩膀：“你到底收了钱家多少好处，连银袋什么颜色都敢现编？”
“娘，你别在县衙门口嚷，钱东家说了，只要证明大哥卖过田，往后咱们也能分到好处。”
“我问你拿了多少！”
“只给了几顿酒钱，等田拿到手才有十两，我又没碰那张假纸，官府不能抓我。”
二柱从他身边经过，听见这句话便停下书写，转身请周里正与杜捕头过来，将沈大河刚才说的十两记入补充证言。
沈大河发现说漏了嘴，抬脚便要走，杜捕头伸臂拦住去路：“你是本案见证人，县令未准离县，近来每日都要到里正处应卯。”
“我又没犯案，凭什么管我去哪儿？”
“你收取涉案一方许诺的十两好处，再替其作证，是否犯案要等县令查明，眼下只是限制离县。”
王氏松开儿子，旧铜镯撞在袖口里：“你自己答应的钱家，别再指望你大哥替你背罪，我也没银子去衙门捞你。”
沈大河追着她解释，王氏却越走越快，赵氏守在街尾看见官差跟出来，也没有上前搭话。
念念抱着木碗坐上驴车，摸了摸父亲衣摆：“爹爹，田田还能收菜啦，坏契是不是没用啦？”
“官府只说疑点多，还没判钱氏伪造，咱们能收菜，回家也不能松了契据和院门。”
陈掌柜陪他们走到街口，听二柱说起青边仓纸与贴印痕迹，手掌落在算盘框上，没有再拨珠子。
“三年前，我在邻县收粮时也见过一张贴过印的票据，那件事后来没告成，钱万丰赔银了结，旧票或许还在人家手里。”
大柱立即转身：“那张票是谁留着，陈叔可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，卖粮的是临水县贺老六，他当年吃了亏，票据一直不肯烧。”
陈掌柜把算盘合进木匣，抬头看向沈大山。
“钱万丰三年前，也拿过一张来路不明的粮票。”